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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孝宽捧着血污的算囊,黑毛脸上滚下两行热泪,忽而脸色一狠,攥紧了缰绳:“不行!一定要将少府送到郎中处,否则仆宁死不走!”

    周泰揣了夜行状,这一路上畅通无阻;入村之后,刘三宝立刻找了十来个壮汉,轮流在村口放哨。

    “原来是这样,”薛县尉若有所思,“你别害怕,别害怕,容我想想。”说着原地转起圈来,左肩奇怪地耸着,底下的胳膊向外折撇。

    经了一整个日夜,入丰海界时暮鼓早过。为尽早报信给县尉,他便想在城门脚下对付一宿,谁知刚行过金沙滩就撞见了方才那一幕:薛县尉像个惊恐的小鸡雏,被一群凶狠的鹰隼团团围住,边往后退,边徒劳地扑棱翅膀。

    “揍了屁股也不会这般哭泣,嘻嘻!”

    “魏孝宽?魏孝宽!”一只手在眼前晃,“你怎会有如此大的力气?”问话的人鼻青脸肿,泥土混着血沾了满身,是薛县尉。

    见她醒来,郎中赶紧过来把脉,众人大气不敢喘;听说她小命得保,顿时又都欢天喜地,刘母一迭声地“偶呦”着,跑出去给菩萨烧香还愿。

    “……一整日不见人,我们就觉得不对劲,与人打听了行踪,这便寻到料场,哪知还是来迟了一步!当初就不该教少府一个人过来,谁能想到他们竟会如此丧心病狂!”

    “你阿耶不是……”

    郎中将她左右看看,上下捏捏,给灌下一大碗苦药,最后轻轻把住那截纤细的小臂:“唔,断口倾斜……还好,这种伤好得快,接起来也容易!小人麻利些,少府稍加忍耐,很快就好。”

    有童龀者不解,大声问父母:“关云长刮骨疗毒而面不改色,阿耶摔断了腿也不过哼哼两声,薛少府为何哭成这样?”

    周泰掩面而叹:少府呀,少府!

    隆盛诸人袭击县尉,是为罪人;魏孝宽协助缉拿,对方虽拒捕,却并未持械,魏孝宽致一人重伤不治,按律当徒两年。

    本案一旦见官便归丰海管辖,落到郑某人手里,如何处置可想而知;就算上告到州府,有骆氏盘踞其间,结果也未必会好。

    刘家老小、闻讯赶来帮忙的邻人和村民,皆被她嚎得头皮发麻,外头很快就传来了此起彼伏的犬吠声。

    “这是银钱。【精品文学在线:曼香小说网】”抱玉用尽力气,将身上的算囊解下扔给他。

    众人赶忙劝慰:“男子汉大丈夫,保命要紧,破点相更添气概,无伤大雅。”

    “不能回官舍,先回金平村……”

    死命咬住帕子,心里不住地劝自己:体面些,体面些!可身上疼得止不住发抖,肿成了两条细缝的眼更是开了闸,泪喷如涌,迸溅三尺,帕子也堵不住嘴里的嚎啕。

    “少府,你胳膊折了。”

    按《捕亡律》:“诸捕罪人而罪人持仗拒捍,其捕者格杀之……皆勿论。即空手拒捍而杀者,徒二年。”

    换来父母更大声地训斥:“平日是怎么教导你的?当面不揭短,背后莫论闲,再胡说揍屁股!”

    熟悉的声音围在身边吵嚷,有的哭,有的骂,有的出主意,抱玉身上尽管疼得厉害,心里却觉得好受了许多。用力咬破舌尖,勉力维持着清醒,“不要寻医博士,要……要土郎中!”

    众人默了一瞬,周泰坐过来,低声道:“那也无碍,只要未伤到要害处……少府没有伤到要害吧?”

    借着仅有的一点月光,仍能看见一地淋漓的鲜血,那行人伤口处血喷如涌,若无大罗金仙施救,定是活不成的。

    抱玉要来铜镜,只一眼,一股难以自抑的悲伤直从心底冲破喉咙,忍不住哇哇大哭:“破相了……呜呜……破相了……”

    他忽然大叫了一声,扔瘟物一样将那玩意扔了出去,满身黑毛根根悚立!

    抱玉心里愈发凄凉,苦于无言自辩,只好呜咽道:“我、我还未成亲呐!”

    “姓骆的什么事干不出来!快走,有什么话回去说,此地不宜久留!”

    “是么?呀!”抱玉动了动,这才感觉到一股钻心的疼痛,“你不说我还……还不觉着疼!”痛潮得到提醒,一下子就漫卷了全身,头、脸、后背、屁股、腿,一处疼胜一处,整个人竟然站立不得了。

    “早死了,如今的是继父。”

    “这就对了,真是阿耶的好孩子!”

    抱玉抽抽搭搭:“身上皆是、是皮肉伤,唯小臂骨折。”

    床前还是昨夜的那些人,一个不少,眼里都带着血丝。

    这还是往好处想。

    经了一个多时辰,抱玉身上的伤处皆已肿起,回屋借着火光一看,众人莫不倒吸了一口凉气:薛县尉原先好一张玉面,此刻青的青、紫的紫、鼓的鼓、陷的陷,伤处渗液,口眼歪斜,已肿得变形。

    经魏孝宽这声大叫,梦魇中的几位才纷纷清醒过来,战战兢兢地捡起地上的胳膊,背上重伤的同伙,屁滚尿流逃命去也。

    魏孝宽犯起犹豫:“仆若是跑了,隆盛那些人矢口否认今夜之事,少府岂不是白白挨了一顿打?”

    “竟然是使府。”抱玉涣散的视线虚虚地聚在一处,望向润州的方向,恍惚是提前窥见了一线天光。“走吧,往润州走,我自有计较。”

    火光越来越盛,来人的身形已经依稀可辨,有人发现了薛太白,兴奋地高呼:“在那!少府的坐骑!”果然是刘三宝。

    “岂有此理!”他顿时怒不可遏,提着拳头就了冲上去,一把薅住领头的凶徒,心道:“敢打我魏家的大恩人,我撕碎了你!”

    刘三宝哭道:“小人理会得!村里有接骨的郎中,小人家里也有祖传的土方。家里的大黄狗被人打断了腿,敷一帖就能跑了;陈家的水牛掉了腰子,两贴也就过来了;小人阿耶活着的时候,有次偷鸡教人逮着了,打了个半死,三帖之后照样生龙活虎,转年就有了小人!少府这副小身板,半帖下去保管活蹦乱跳!”

    抱玉精神一振:“是周泰和刘三宝!魏孝宽,我有人管了,你快走吧,此间事了前,千万莫露面!”

    “仆八岁时就曾一脚踢死过家里的种猪。自那以后,爷娘就告诫仆,凡事忍让三分,非遇盗杀之事,不可与人动手。”魏孝宽讷讷地回答,牙关还在打颤。

    抱玉咬牙忍着疼:“不行,你得先躲躲。”

    魏孝宽呆立在原地,丈八大汉,一时间竟不知所措。

    就这么走出十几步,前方忽然现出一片火光,隐约有熟悉的嗓音在呼唤:“薛县尉!薛县尉!”

    行凶之人自己也吓傻了。

    他力大如熊,牵着马健步如飞,好端端的抱玉也是拦不住的,更何况是亟待缝补的抱玉?只得瘫在马背上唉声叹气。

    若是将今夜之袭定为彼此斗殴,依《斗讼律》,斗死者绞,偶遇救助者虽减二等,仍要服流放三千里的重刑。

    “更何况,骆氏凶横如斯,既敢深夜殴打于我,已是将律法藐为尘泥,一旦得到刁奴报信,知有目击者,恐会加害于你!”

    抱玉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一阵昏沉自天灵盖压下,只觉眼皮重逾千钧。

    六个佣保亲眼目睹带头的行人被活生生撕掉一条手臂,皆骇得面无人色,正如身处梦魇,想逃,腿脚却不听使唤。

    “少府放一万个心吧!黄狗和水牛都还好端端地活着!”

    周泰一拍脑袋:“郎中,赶紧接骨!”拿三角眼上下打量惨不忍睹的县尉,“最好除去衣衫,教郎中从头到脚细细检查,以免遗漏……嗯……伤处,坐下病根。”

    仿佛就是一想的功夫,也未用多大的力气,“欻”地一声,有什么东西来到了他手里。

    “你们可真会教孩儿……”抱玉喉咙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尴尬地昏了过去。

    魏孝宽一咬牙:“少府保重!”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回身来:“那吴有应该是润州使府之人!”

    “令尊不会是用了祖传的土方才过世的吧?”

    “仆去也!”魏孝宽深深一揖,转身奔入漆黑夜色。

    魏孝宽再顾不得初次杀人的惶恐,赶紧扶住她:“少府伤得可不轻,找个郎中要紧!”说着就将她托举到马背上,牵着马欲往城门去。

    魏孝宽直着眼睛,缓缓低下头,看见一只陌生的手正与自己的交握在一处;目光沿着手腕、小臂、大臂上移,尽头处空空如也。

    抱玉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翌日的晌午了。

    他说得轻松,抱玉却觉得他手里拿的不是自己的手臂,而是一整条破破烂烂的小命,疼痛直击三魂七魄。

    抱玉生怕昏迷过去任人摆布,会暴露了女身之实,这般与刘三宝说些不着边际的话,竟然一路撑到了刘宅。

    只有野兽才能拥有这样的爆发力,在阴惨的夜色中,行凶的那东西——那个人——也的确像一只野兽:体型彪壮如熊,虬髯蓬乱如蒿,双目赤红,连手指上都生了寸许长的黑毛。『神秘案件推理:儒学书屋』

    抱玉觉得脸上有什么东西糊着,甚是憋闷,刚要用手触碰,刘三宝道:“那是魏家阿嫂送

    抱玉捂紧了腰带:“男子汉大丈夫,没那么娇气,身上只是皮肉受损,养几日就好了。”主动将帕子叼到口中,“请郎中为某接骨。”

    他奉县尉之命去盯“吴有”的梢,从丰海跟踪到余杭,一路跟出杭州府,费了好大力气才混入润州地界,最后竟然跟到了观察使府!他心下大震,晓得事关紧要,这便一刻都不舍得歇,拣野路连夜往回赶。

    “你留下也……无用,”抱玉已经疼出了一身冷汗,“活着才有用,先避一避风头再说!放心,我死不了,此间的事有我在,无须你理会……你家小我自会照看……走吧,趁骆家还不知情,快走!”

    “少府!少府呀……呜呜……你……怎会如此?”

    “什么人干的?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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