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夜路（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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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拖到有一天，又是警察打来电话，说他妈妈车祸去世了。
杜明俊当然知道自己是被拐卖的，他那时都八岁了，早就记事了。但是养父母一直待他很好，他也就渐渐把八岁之前的事情给忘了。
养父对他说，一个人只会有一对父母，让他自己选。
左拐通往卢宁高速，右拐是通往他曾经的家。他以为自己向左转了，实际上他是右转。刚才也一样，他以为他在直行，可车子已经转了个弯。
“是爸爸妈妈对不起你，你那么小就把你弄丢了，找了十四年才把你找回来，却没有能力补偿你，看你工作那么辛苦，也帮不上忙……”
“你说你刚毕业，要实习，请假怕转不了正，说等等。我们就一直等，可你工作忙，每晚跟你打电话也说不了几句，你就又要加班去了……”
警察找上门的时候，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一直等回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村子，看见那间比记忆里已经破旧了太多的土房，被头发花白、满脸沧桑的父母紧紧抱住，听见他们嚎啕的哭声，他才恍惚忆起，他不仅是杜明俊，他也是李成成。
他去警察局的时候遇见过另一个跟他经历差不多的男生，也是被拐卖十几年后找到了亲生父母，他们留过联系方式。
男生却生气骂他，说那可是他的亲生父母、找他找了十几年的父母，怎么可能是拖累？要不是他被拐走的时候年纪太小记不得家在哪里，他肯定早就找回去了。现在，他就算是天天啃馒头也一定会供养他们。
那天他住在自己曾经的小房间里，一切的陈设还是和八岁那年一样，他用过的文具和书本被整齐地摆在小书桌上。他翻开课本，幼稚的涂画将他的思绪倒拉十四年，可合上书，流逝的时间早已回不去了。
杜明俊很奇怪，男生的亲生父母和他的亲生父母一样，也是花光积蓄找孩子找了十几年，如今穷得叮当响，只会是两个拖累。
杜明俊记得，那年他二十二岁，刚毕业，他爸爸……他养父给他找了个实习工作，在一家很大的集团公司总部，因为打点了关系，他拿到毕业证就能转正。可突然一天，警察找上门，说找到了他的亲生父母。
可现在，命丧车轮的妈妈又坐在了他身边，身体破碎、鲜血淋漓。
父母拉着他的手，说他们这十四年一直在找他，走遍无数城市，吃尽了苦，从未放弃过。他们问他过得怎么样，说给他买了新衣服，也不知道合不合身。当时，他身上穿的是三千块钱一件的潮牌，父母拿给他的，是三百块钱一件的普通衣服。
养父冷淡而沉默地坐在沙发上，招呼他坐下，说，他们无法生育，试了很多办法也没能怀上孩子。那时候他被人贩子拐走，其实原本是要被砍掉手脚扔到大街上去乞讨的，可是他们看他可怜，才好心将他买了回去，并且当亲生儿子培养至今。
“我……”杜明俊一时间有点发不出声音，哽了哽喉头，“三十二了。”
冷汗浸透了后背，杜明俊“嗯”了一声。
一天，他问那个男生选了亲生父母还是养父母，男生却给他发来一张自己和四个爸爸妈妈的合照。
挂了电话，杜明俊感到深深的疑惑，可看到衣柜里那件三百块钱的衣服，便什么疑惑都没了。
可新闻已经报出去了，他不能让自己在公众面前变成一个没有良心的人，于是他撕不开脸皮，只能借口工作忙，说抽不出时间回去，每晚接到电话，他也随便糊弄两句就挂掉。
车祸那天，他说他当天晚上八点能到家，于是她妈妈七点就去了村外的马路上等他，等到将近十二点，一辆超速的货车经过，他妈妈命丧轮胎之下。
养母端来他爱吃的海鲜和排骨，嫌弃地让他把身上那件三百块钱的老土衣服脱掉，并给他拿来几件崭新的千元潮牌卫衣，然后说工作她都打点好了，这几天请假不妨碍转正，还说给他在公司附近买了套房子，以后通勤只要步行十分钟。
而问到他的养父母怎么会心平气和地和他的亲生父母吃饭时，男生回答说，从人贩子手里买孩子本就是不对，他养父母也觉得亏欠他的亲生父母，补偿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横眉冷对。
傻子都知道该选谁。
那男生是个傻子，可他杜明俊却不傻。
一个人的葬礼变成了两个人的，他掉了几滴眼泪，演了一场大孝子，心里想的却是，终于轻松了。
杜明俊日益疲于应对亲生父母的电话骚扰，然后不记得过了多久，他妈妈说他爸爸病了，想让他请假回来看一眼。他没办法，嗯嗯答应，可却没有动身。电话再打来，他就说公司有事、没他不行、得过几天，或者说明天就到，然后在第二天讲航班取消了，只能再等等。
“……你爸生病的那段日子，你总说马上回家，所以我每天都去村口的路上等你。远远听到车子的声音，我就伸着脖子瞧，盼着是你回来了。可是我命薄，没等到你回家就先走了，你听到消息肯定伤心坏了吧？”
这个家太破了，十四年里他们光顾着找孩子，村里其他家庭都盖了砖房，有些甚至建了小别墅，而他们家还是土房。杜明俊怀疑，那件吊牌标价三百的衣服，都是他们咬牙花了血本才买得起的。
他心情没什么波澜，回去奔丧，到家前一天，生病的爸爸受不住打击，也离世了。
他花了很久才重新安抚好养父母的心，而每天应付亲生父母打卡似的电话也是心神疲惫。
被拐十四年的孩子回到家，是多么鼓舞人心的大新闻。那天除了警察，许多媒体也来到了这个落后的村子，举着锃亮的摄像机对准他和他灰扑扑的父母一顿猛拍，另有一些同样丢了孩子的父母也特地赶来，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团聚，眼泪汪汪地恭喜他们，说一定也要找回自己的孩子。
“十年了呀……”血鬼感叹道，“还记得我和你爸爸找到你的时候，你回家住了几天就回城里了。我们想你呀，想得厉害，十四年没见过的孩子只看几天哪里看得够？可我们又怕去找你会打扰到你生活，就每天给你打一通电话，总是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再回家看看。”
几天后，他回到养父母家，一切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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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明俊当然知道自己是被拐卖的，他那时都八岁了，早就记事了。但是养父母一直待他很好，他也就渐渐把八岁之前的事情给忘了。
养父对他说，一个人只会有一对父母，让他自己选。
左拐通往卢宁高速，右拐是通往他曾经的家。他以为自己向左转了，实际上他是右转。刚才也一样，他以为他在直行，可车子已经转了个弯。
“是爸爸妈妈对不起你，你那么小就把你弄丢了，找了十四年才把你找回来，却没有能力补偿你，看你工作那么辛苦，也帮不上忙……”
“你说你刚毕业，要实习，请假怕转不了正，说等等。我们就一直等，可你工作忙，每晚跟你打电话也说不了几句，你就又要加班去了……”
警察找上门的时候，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一直等回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村子，看见那间比记忆里已经破旧了太多的土房，被头发花白、满脸沧桑的父母紧紧抱住，听见他们嚎啕的哭声，他才恍惚忆起，他不仅是杜明俊，他也是李成成。
他去警察局的时候遇见过另一个跟他经历差不多的男生，也是被拐卖十几年后找到了亲生父母，他们留过联系方式。
男生却生气骂他，说那可是他的亲生父母、找他找了十几年的父母，怎么可能是拖累？要不是他被拐走的时候年纪太小记不得家在哪里，他肯定早就找回去了。现在，他就算是天天啃馒头也一定会供养他们。
那天他住在自己曾经的小房间里，一切的陈设还是和八岁那年一样，他用过的文具和书本被整齐地摆在小书桌上。他翻开课本，幼稚的涂画将他的思绪倒拉十四年，可合上书，流逝的时间早已回不去了。
杜明俊很奇怪，男生的亲生父母和他的亲生父母一样，也是花光积蓄找孩子找了十几年，如今穷得叮当响，只会是两个拖累。
杜明俊记得，那年他二十二岁，刚毕业，他爸爸……他养父给他找了个实习工作，在一家很大的集团公司总部，因为打点了关系，他拿到毕业证就能转正。可突然一天，警察找上门，说找到了他的亲生父母。
可现在，命丧车轮的妈妈又坐在了他身边，身体破碎、鲜血淋漓。
父母拉着他的手，说他们这十四年一直在找他，走遍无数城市，吃尽了苦，从未放弃过。他们问他过得怎么样，说给他买了新衣服，也不知道合不合身。当时，他身上穿的是三千块钱一件的潮牌，父母拿给他的，是三百块钱一件的普通衣服。
养父冷淡而沉默地坐在沙发上，招呼他坐下，说，他们无法生育，试了很多办法也没能怀上孩子。那时候他被人贩子拐走，其实原本是要被砍掉手脚扔到大街上去乞讨的，可是他们看他可怜，才好心将他买了回去，并且当亲生儿子培养至今。
“我……”杜明俊一时间有点发不出声音，哽了哽喉头，“三十二了。”
冷汗浸透了后背，杜明俊“嗯”了一声。
一天，他问那个男生选了亲生父母还是养父母，男生却给他发来一张自己和四个爸爸妈妈的合照。
挂了电话，杜明俊感到深深的疑惑，可看到衣柜里那件三百块钱的衣服，便什么疑惑都没了。
可新闻已经报出去了，他不能让自己在公众面前变成一个没有良心的人，于是他撕不开脸皮，只能借口工作忙，说抽不出时间回去，每晚接到电话，他也随便糊弄两句就挂掉。
车祸那天，他说他当天晚上八点能到家，于是她妈妈七点就去了村外的马路上等他，等到将近十二点，一辆超速的货车经过，他妈妈命丧轮胎之下。
养母端来他爱吃的海鲜和排骨，嫌弃地让他把身上那件三百块钱的老土衣服脱掉，并给他拿来几件崭新的千元潮牌卫衣，然后说工作她都打点好了，这几天请假不妨碍转正，还说给他在公司附近买了套房子，以后通勤只要步行十分钟。
而问到他的养父母怎么会心平气和地和他的亲生父母吃饭时，男生回答说，从人贩子手里买孩子本就是不对，他养父母也觉得亏欠他的亲生父母，补偿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横眉冷对。
傻子都知道该选谁。
那男生是个傻子，可他杜明俊却不傻。
一个人的葬礼变成了两个人的，他掉了几滴眼泪，演了一场大孝子，心里想的却是，终于轻松了。
杜明俊日益疲于应对亲生父母的电话骚扰，然后不记得过了多久，他妈妈说他爸爸病了，想让他请假回来看一眼。他没办法，嗯嗯答应，可却没有动身。电话再打来，他就说公司有事、没他不行、得过几天，或者说明天就到，然后在第二天讲航班取消了，只能再等等。
“……你爸生病的那段日子，你总说马上回家，所以我每天都去村口的路上等你。远远听到车子的声音，我就伸着脖子瞧，盼着是你回来了。可是我命薄，没等到你回家就先走了，你听到消息肯定伤心坏了吧？”
这个家太破了，十四年里他们光顾着找孩子，村里其他家庭都盖了砖房，有些甚至建了小别墅，而他们家还是土房。杜明俊怀疑，那件吊牌标价三百的衣服，都是他们咬牙花了血本才买得起的。
他心情没什么波澜，回去奔丧，到家前一天，生病的爸爸受不住打击，也离世了。
他花了很久才重新安抚好养父母的心，而每天应付亲生父母打卡似的电话也是心神疲惫。
被拐十四年的孩子回到家，是多么鼓舞人心的大新闻。那天除了警察，许多媒体也来到了这个落后的村子，举着锃亮的摄像机对准他和他灰扑扑的父母一顿猛拍，另有一些同样丢了孩子的父母也特地赶来，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团聚，眼泪汪汪地恭喜他们，说一定也要找回自己的孩子。
“十年了呀……”血鬼感叹道，“还记得我和你爸爸找到你的时候，你回家住了几天就回城里了。我们想你呀，想得厉害，十四年没见过的孩子只看几天哪里看得够？可我们又怕去找你会打扰到你生活，就每天给你打一通电话，总是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再回家看看。”
几天后，他回到养父母家，一切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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