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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晏当然不把我放在眼里,他还记着上回因《尚书》同我面红耳赤争辩的事。

    “知者不惑,敢问妹妹,何以为‘知’?”

    “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敢问崔妹妹,何以为孝?”

明你所谓的‘才学相当’,我便向母亲请令,去了东阁女子不得入内的府令,且准你来学殿上课,同你这些哥哥们一起修业学诗,如何?”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敢问妹妹,何以为信?”

    何晏见我窘态,只管笑:“崔妹妹,这才第六问呢,你便要支架不住了么?唉呀,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这子又曰‘无友不如己者’,看来,今后是无缘与饱读诗书的崔妹妹做这同窗之友了呢!”

    “好,这第五问便算妹妹勉强过了,接下来第六问,我也要稍作变通了,妹妹心下可要做好准备呢?”

    看着何晏难看的脸色,秦纯等姊妹都忍不住掩袖失笑了,我也和曹植互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却被一旁的曹茂看在眼里,我遂对着他鼻哼一气。

    “樊迟问知,子曰:‘知人’。樊迟未达,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

    何晏倒还沉得住气,难为他挤出个笑容:“崔妹妹,你既自诩熟读《论语》,想必对孔、颜、曾、孟这些儒家‘圣人’了解甚深。巧了,‘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道家也有一个‘圣人’之称。敢问妹妹,儒家的圣人和道家的圣人有哪些区

    “《说文》曰:‘礼,履也。所以事神致福也’,‘冠、昏、丧、祭、乡、相见’,先人脩此六礼以节民性。子曰:‘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孔鲤退而学礼,君为政,‘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人言寡信,譬如大车无輗,大车无輗。为人谋应忠,与朋友交应信。子夏曰:‘君子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己也;信而后谏;未信,则以为谤己也’。轻诺必寡信,‘先行其言而后从之’——此所谓正人君子。”

    众公子掌声不断,立刻倒向曹植这边,听到曹植用老庄思想,替我出头反击,我心中若有所动。

    引诱何晏入套成功,我按捺住内心的激动,连连摆手:“不敢不敢,非是‘比试’,只是做妹妹的请教兄长一二罢了。”

    “古来素有主宾问答之习,三局两胜自是常理,你我就各做一局之主,各做一局之宾,以《论语》为比试内容,来个问答定胜负,如何?”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仲弓问仁,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樊迟问仁,子曰‘爱人’;‘仁者,其言也讱’;‘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刚、毅、木、讷近仁’;子夏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仁者不忧’;‘仁者必有勇’;‘恭、宽、信、敏、惠,行此五者可为仁’;子路‘杀身以成仁’;‘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而为仁;‘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兄长首问问‘仁’,崔缨一介女流,不胜惶恐,然犹记‘当仁,不让于师’,数此种种之仁,不知可合兄长心意否?”

    “哎哎哎——无用之言故弄玄虚!”曹植直接将何晏的话打断,“你就直问罢!”

    窗外雨声正紧,众人围成个圈,看何晏在殿央站定,与我摆下分庭抗礼的阵势。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有子曰‘信近于义,言可复也’;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义之大者,为国长远之计。君子‘义以为上’、‘见危致命’,忘乎生死,舍身而取义。”

    我满心欢喜地答应了,曹丕便寻座坐下,高声问道:

    “比就比,本公子还怕她不成?妹妹且说,你想要个什么比法?”

    “首局焦灼,竟也牵扯进儒道二家,何晏,你既要谈道家,我便要同你辩上一辩,‘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老子都说‘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彩,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馀;是谓盗夸。非道也哉’,区区肥马轻裘怎是丈夫处世必需?呵,以天下之公成己之私,又有何羡乎?依我看,你还是换个题目的好!”

    常规出题,我怎么问也不可能难得住何晏,倒不如就凭恃最熟练的《论语》压一压他的气焰。

    “孔子是说过‘无友不如己者’这句话,可在《子张》章中,当子夏提出‘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的观点时,子张却反驳道‘异乎吾所闻: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贤与,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贤与,人将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由是可见,《论语》中关于交友之道自有矛盾。丈夫处世,何必拘束小节,今日我不过是这六问答得磕绊了些,兄长便要与我划清界限,莫不是要做当世腐儒不成?”

    “圣人何时说过这样的话?你是要用《淮南子》诓人么?”

    “子曰‘主忠信,徙义,崇德也’,敢问妹妹,何以为‘义’?”

    若是寻常人家子女,定知孝字当道,如利刃悬梁,是必朝夕克勤罢?可我呢?

    “‘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大丈夫生当于世,固当步玉阶,登高堂,奉命持节,肥马轻裘,光耀道路。此所谓圣人之‘同名教于自然’,妹妹可赞同否?”

    “君子不知礼,无以立,敢问妹妹,何以为‘礼’?”

    “好好!”

    “如何不妥?”

    何晏笑弯了腰,他拿竹简指着我道:“妹妹真是狂妄得很啊,不知近世文人最爱玩的几种花样,除了‘对问’之式,更有‘七发’‘连珠’。念在妹妹年纪尚幼,我也不为难你,只以问答之式提出七问,若妹妹皆能作出令满座中人信服之回答,这局便算你赢。”

    “孔子什么?”何晏步步追问。

    见我又哑然无声,何晏露出了得意的笑,却听台下有人反驳道:

    那时我单纯地想着,考察《论语》的基础一定绰绰有余,便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只见何晏来回踱步,摇头晃脑,念经似的开始出题:

    “妹妹不用转移话题,你于儒学造诣不深,早是无可辩驳的事实,‘利口可覆邦家’今日我便在众人面前揭穿你的面目!”

    “孔子葬母?”何晏哂笑,“以今观之,妹妹也算熟读《诗经》,怎地连此典存伪也不知?”

    何晏环顾无对,生出一计。

    “兄长又错了!”我越说越自信,“利口可覆邦家,亦可造邦家。战国策士苏秦张仪可谓利口,然在齐梁间以辩术著称的孟轲、持节游说诸侯间的陆贾、上疏政论以济时弊的晁错、贾谊,可尽是利口覆邦家之徒?伶牙俐齿不受世人待见,只因某些轻浮之人‘言远而情近,好辩而无诚’,所谓利口覆邦国之人也。”

    我沉思片刻,故作自负姿态:“《论语》,启蒙之学耳。崔缨不才,两局皆烦请兄长做‘主’罢。”

    一番话及时堵住了何晏的嘴,曹家公子小姐们齐声叫好,显然已认可我赢下这第五问答。

    五问五答下来,通畅流利,殿内已是掌声雷动。我自以为成竹在胸,拿下首局胜利不在话下,却听何晏振袖问曰:

    被何晏一激,我终于回过神来,在众人注目下,情不甘心不愿地说出几句:“子曰:‘父没,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闵子骞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间,是为孝,孔子……”

    我愣住原地,心想这算什么问题?以儒释道?不不,以道释儒?可对于老庄,我尚且停留在前世中学文言文积累层面,这让我如何与何晏“清谈”玄学啊?一开始界定《论语》为出题范畴,我正是怕被何晏问及知识盲区,这下该如何是好?

    玄学在这个时候已经萌芽,我确是始料未及的。

    我顺着何晏的话,强作镇定:“兄长引用此言不妥。”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万物,皆以无为为本。无也者,开物成务,无往不成者也……圣人,名无名,誉无誉,谓无名为道,无誉为大。夫唯无名,故可德遍以天下之名而名之……”

    话毕,众人皆笑,何晏气得呼呼,仍旧斜着眼睛看人:

    听他这语气似已不敢小觑我的积累,最后一问,他定然会用尽所学来为难,窗外春雷声声,我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捏出一把汗。

    我怔在原地,将目光投向曹丕曹植二人,可他们显然也并不否认何晏的说法,一时间我慌了神,不知自己在前世所记的“历史”有多少真多少假。

    何晏似乎看出我的知识漏洞,他也不恼曹植帮我说话,只继续抚掌说道:“行行行,换就换,听好了——”

    什么?孔子葬母不是家喻户晓的典故么?

    何晏瞅准我出神的间隙,连连冷笑讥讽:“好妹妹,纵你是个人才,仁义礼智信答得头头是道,独独忘了‘孝’——原竟是满口的仁义道德,不知百善孝为先。”

    “何晏,你可敢与她比试比试?”

    我犹豫着:“孔子……孔子苦寻父叔梁纥之坟,葬母是孝……”

    “子曰‘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子又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敢问妹妹,何以为‘仁’?”

    孝?我在这个世界早已无怙恃,背《论语》时也未加注意,如今问起“孝”字,还真不知孔子口中的“孝”为何物。然而一提起孝,我又浑身直打寒噤,心神不知不觉便飘到了九霄云外……

    我抬头望去,只见曹植扶案而起,大摇大摆走了近前来。

    鼓足勇气,缓步上前,我脑中忽而回忆起去岁被他和曹茂欺负的场景,顿时收敛笑意,严肃起来。

    “好!那这首局就由妹妹来做主出题,我来答,你要是能难住我,便算你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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