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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药，你知道外面人管朕叫什么吗？”
她硬着心肠开口，“陛下觉得够了？”
“哪三件？”
“乱也乱的是贼子之心。”
“等臣可以把这一身担子交出去的时候。”
“凤药。”他的声音一经出来便被寒风吹散了。
“凤药自来向皇上请辞。”
凤药跪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
李瑕带着一丝不耐，“但朕问你——你要查到什么时候？把全天下的商人都查一遍？把全天下的官督商办的矿主都抓起来？把漕运的船全收归朝廷？”
凤药想了想，点了头。
“再搞下去，搅得人人畏惧，谁来当差，商人还敢继续从商吗？”
“凤药，朕不是不想做，朕是怕你把天捅个窟窿，朕堵不上。”
“但朕不会。”皇上转过身，背对着她，“你在心里认定朕是无情之人。”
凌霄阁外，暮色四合。
“我提着脑袋整顿好的盐业，追回的收入，绝不允许再有人伸手贪污！”
“那是因为有朕在后面撑着！”
“所以臣得加快脚步，请陛下准臣元日之后，着手整顿三件事。”
“朕已容忍过你们一次，你们一而再挑衅朕的耐心。”
凌霄阁的檐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作响，打破君臣间尴尬的沉默。
“或以为帝王都无情。”
“陛下若是现在就喊停，臣前头的时光就都白费了。”
“两千二百万两。”皇上转过身，眼睛里有光。
“不醉不归。”
“再说，国库已满，你已解大周之困，震慑了官场不良风气。凤药啊，差不多了。”
“朕不是无情之人。”
“你说得都对。”
凤药的语气软了下来， “陛下，大周不只是养兵要花钱。修河道要花钱，赈灾要花钱，养官也要花钱。我们需要的是没有人把手伸入国家财源里。”
凤药听得出皇上的不耐烦，她依旧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那就请陛下接着撑！”
“朕可以杀了他。”
“商税自古有之，定税合理，他们宁可向官员行贿，也不上交国家，今天是偷税，明天是囤积居奇，后天就是操纵物价。”
“你先听朕说完。”皇上抬手打断了她，“国库现在有多少银子，你知道吗？”
“陛下——”
“元日宫宴，你陪我喝一杯。”皇上说，声音里有难得的松动。
“两千二百万两，还不够你修路修桥？”
“臣觉得远远不够。”
“他打完仗，让他走。走得远远的，别让朕看见他。朕就当没这回事。”
“告缗令可以办。整顿大商贾，朕准了。”
他从高高的凌霄殿向外四顾，“你瞧瞧皇宫多么阔大，可是旧人还有几个？”
皇上走到案前，拿起凤药交来的文书翻了翻，又放下了。
皇上的眉头拧了起来。
“小商人的税，臣一文都没加。”
皇上也笑了。
凤药的眉头皱了起来。
皇上的脸色沉了下来。
“大周的毛病，一层挨着一层，臣一层一层地揭。”
皇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你知情不报，同罪论处。”
“但漕运和铁矿——等告缗令办完了再说。朕得掂量着大局。”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你知道这玩意儿有多狠吗？举报得一半家产——朕怕的是人心大乱。”
“……”
他念着这三个字，像在细品。
“所以，停一停吧。”
凤药看着皇上，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眼下乌青的痕迹。
“不够。”
她走到皇上身边，与他并排站在窗前。
皇城的灯火绵延到天际，像是没有尽头。
“只是有一点，他若再敢踏入京师半步，朕定杀不饶！”
“至于你……”李瑕的目光像蛛丝一样缠绕着凤药转了几圈，叹息道，“由着你吧，也不是第一次了。”
“点头之后的事，臣来做。得罪人，臣来得罪。商人的骂，臣来挨。史官的笔，臣来扛。”
“倔驴。身子骨倒是强健。”
“一是漕运，二是铁矿，三是告缗令。”
“不经朕许，插手军务，罪不容诛。”
凤药一腔伤感，“等大周的百姓不用再担心明天吃不上饭的时候。等贪官不敢伸手的时候。等边境安定……”
“而国库有钱，得益的是百姓，皇上可以重修官道，可以建更多驿站，可以让村子里的人在农闲上，去到县上做点小买卖，来改善生活。”
凤药的语气缓了下来， “陛下，告缗令查的是隐匿财产的奸商，不是老老实实做买卖的小商人。”
“臣不要陛下撑着。臣只要陛下点头。”
凤药的鼻子一酸。
“盐税收上来了，但盐政的根还没治好。不根治，别说挨个三年五载，我敢说明年又得恢复成原样。”
“万岁不想叫查下去，臣不敢赞同，哪怕盐政、漕运、铁矿都整完了，还有茶、马、铜。”
她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皇上的眼睛。
外面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像天上的河。
“陛下此举 是在告诉天下人：老老实实交税的人，朝廷护着；偷奸耍滑的人，朝廷打。”
“关于告缗令臣询问过云之，她都不反对，皇上怕什么？”
“告缗令。”
皇上沉默着。
“臣不舍得死。”她说，“皇上对臣有知遇之恩，我还有太多事没做完。”
皇上盯着凤药，仿佛她给自己出了个大难题。
“陛下说起商人行商。臣问陛下——那些靠偷税漏税发家的商人，他们赚的每一文钱，是不是靠着国家安稳，百姓乐业才赚得到？”
“臣在河东查盐，有人跟臣说，‘大人，您这一查，河东的天要塌了’。查完之后，河东的天没塌，河东的老百姓倒是能吃饱饭了。”
“吏治若清，大周必盛。”
她顿了顿。
李瑕撇撇嘴，“那还要很久呢。”
凤药莞尔一笑。
看着他比三个月前又瘦了一圈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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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凤药很久没见过的光，“大周立国以来，国库从没这么满过。你做到了，凤药。你做到了朕以为这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你继续想长期免百姓的税，免了劳役，就得有别的收入顶着吧？”
“朕不是怕被骂。朕是怕……你把自己累死了。”
“遵旨。”
“这些话，传到了朕的耳朵里。”皇上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若是史书上记朕一笔……”
这一次的笑，是一种“朕拿你没办法”的笑。
“更别说漕运和铁矿。”
“连带说朕母亲身份寒微故而格外爱财，见谁抢谁。”
“打劫皇帝。”皇上说得沉重。
皇上偏过头，看着她。
风从窗棂间灌进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 “凤药，你知道外面人管朕叫什么吗？”
她硬着心肠开口，“陛下觉得够了？”
“哪三件？”
“乱也乱的是贼子之心。”
“等臣可以把这一身担子交出去的时候。”
“凤药。”他的声音一经出来便被寒风吹散了。
“凤药自来向皇上请辞。”
凤药跪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
李瑕带着一丝不耐，“但朕问你——你要查到什么时候？把全天下的商人都查一遍？把全天下的官督商办的矿主都抓起来？把漕运的船全收归朝廷？”
凤药想了想，点了头。
“再搞下去，搅得人人畏惧，谁来当差，商人还敢继续从商吗？”
“凤药，朕不是不想做，朕是怕你把天捅个窟窿，朕堵不上。”
“但朕不会。”皇上转过身，背对着她，“你在心里认定朕是无情之人。”
凌霄阁外，暮色四合。
“我提着脑袋整顿好的盐业，追回的收入，绝不允许再有人伸手贪污！”
“那是因为有朕在后面撑着！”
“所以臣得加快脚步，请陛下准臣元日之后，着手整顿三件事。”
“朕已容忍过你们一次，你们一而再挑衅朕的耐心。”
凌霄阁的檐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作响，打破君臣间尴尬的沉默。
“或以为帝王都无情。”
“陛下若是现在就喊停，臣前头的时光就都白费了。”
“两千二百万两。”皇上转过身，眼睛里有光。
“不醉不归。”
“再说，国库已满，你已解大周之困，震慑了官场不良风气。凤药啊，差不多了。”
“朕不是无情之人。”
“你说得都对。”
凤药的语气软了下来， “陛下，大周不只是养兵要花钱。修河道要花钱，赈灾要花钱，养官也要花钱。我们需要的是没有人把手伸入国家财源里。”
凤药听得出皇上的不耐烦，她依旧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那就请陛下接着撑！”
“朕可以杀了他。”
“商税自古有之，定税合理，他们宁可向官员行贿，也不上交国家，今天是偷税，明天是囤积居奇，后天就是操纵物价。”
“你先听朕说完。”皇上抬手打断了她，“国库现在有多少银子，你知道吗？”
“陛下——”
“元日宫宴，你陪我喝一杯。”皇上说，声音里有难得的松动。
“两千二百万两，还不够你修路修桥？”
“臣觉得远远不够。”
“他打完仗，让他走。走得远远的，别让朕看见他。朕就当没这回事。”
“告缗令可以办。整顿大商贾，朕准了。”
他从高高的凌霄殿向外四顾，“你瞧瞧皇宫多么阔大，可是旧人还有几个？”
皇上走到案前，拿起凤药交来的文书翻了翻，又放下了。
皇上的眉头拧了起来。
“小商人的税，臣一文都没加。”
皇上也笑了。
凤药的眉头皱了起来。
皇上的脸色沉了下来。
“大周的毛病，一层挨着一层，臣一层一层地揭。”
皇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你知情不报，同罪论处。”
“但漕运和铁矿——等告缗令办完了再说。朕得掂量着大局。”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你知道这玩意儿有多狠吗？举报得一半家产——朕怕的是人心大乱。”
“……”
他念着这三个字，像在细品。
“所以，停一停吧。”
凤药看着皇上，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眼下乌青的痕迹。
“不够。”
她走到皇上身边，与他并排站在窗前。
皇城的灯火绵延到天际，像是没有尽头。
“只是有一点，他若再敢踏入京师半步，朕定杀不饶！”
“至于你……”李瑕的目光像蛛丝一样缠绕着凤药转了几圈，叹息道，“由着你吧，也不是第一次了。”
“点头之后的事，臣来做。得罪人，臣来得罪。商人的骂，臣来挨。史官的笔，臣来扛。”
“倔驴。身子骨倒是强健。”
“一是漕运，二是铁矿，三是告缗令。”
“不经朕许，插手军务，罪不容诛。”
凤药一腔伤感，“等大周的百姓不用再担心明天吃不上饭的时候。等贪官不敢伸手的时候。等边境安定……”
“而国库有钱，得益的是百姓，皇上可以重修官道，可以建更多驿站，可以让村子里的人在农闲上，去到县上做点小买卖，来改善生活。”
凤药的语气缓了下来， “陛下，告缗令查的是隐匿财产的奸商，不是老老实实做买卖的小商人。”
“臣不要陛下撑着。臣只要陛下点头。”
凤药的鼻子一酸。
“盐税收上来了，但盐政的根还没治好。不根治，别说挨个三年五载，我敢说明年又得恢复成原样。”
“万岁不想叫查下去，臣不敢赞同，哪怕盐政、漕运、铁矿都整完了，还有茶、马、铜。”
她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皇上的眼睛。
外面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像天上的河。
“陛下此举 是在告诉天下人：老老实实交税的人，朝廷护着；偷奸耍滑的人，朝廷打。”
“关于告缗令臣询问过云之，她都不反对，皇上怕什么？”
“告缗令。”
皇上沉默着。
“臣不舍得死。”她说，“皇上对臣有知遇之恩，我还有太多事没做完。”
皇上盯着凤药，仿佛她给自己出了个大难题。
“陛下说起商人行商。臣问陛下——那些靠偷税漏税发家的商人，他们赚的每一文钱，是不是靠着国家安稳，百姓乐业才赚得到？”
“臣在河东查盐，有人跟臣说，‘大人，您这一查，河东的天要塌了’。查完之后，河东的天没塌，河东的老百姓倒是能吃饱饭了。”
“吏治若清，大周必盛。”
她顿了顿。
李瑕撇撇嘴，“那还要很久呢。”
凤药莞尔一笑。
看着他比三个月前又瘦了一圈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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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凤药很久没见过的光，“大周立国以来，国库从没这么满过。你做到了，凤药。你做到了朕以为这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你继续想长期免百姓的税，免了劳役，就得有别的收入顶着吧？”
“朕不是怕被骂。朕是怕……你把自己累死了。”
“遵旨。”
“这些话，传到了朕的耳朵里。”皇上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若是史书上记朕一笔……”
这一次的笑，是一种“朕拿你没办法”的笑。
“更别说漕运和铁矿。”
“连带说朕母亲身份寒微故而格外爱财，见谁抢谁。”
“打劫皇帝。”皇上说得沉重。
皇上偏过头，看着她。
风从窗棂间灌进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