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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窦吟没说话,把剪好的杏脯放到桌上。

    窦吟至今都记得当初是怎么被拦在器材室的门口。

    见他不回答,粗糙硬实的球棒立刻呼到了他背上,打得窦吟痛呼一声,趔趄好几步。

    天气渐冷,疗养院覆着中央空调,他到的时候外婆正在一株海棠树下听曲,是老派的昆曲,她听得入神,手轻轻打着节拍。

    美貌为他带来无数的关注,也让他有了数不胜数的追求者,越来越多的善意和示好,让窦吟只想发笑。

    更何况,他才刚刚转到这里就出现这么多问题,担心会得到一句呵责。

    窦毅继续道:“面对这种人,做事不要太绝。光脚不怕穿鞋的,你不懂他们之后可能采取怎样的报复。”

    他也没闲着,捡起一旁的小剪刀,把外婆喜欢的杏脯慢慢剪成小块。

    那群挥舞着球棒的同学一开始还趁着人多,壮着胆子想连江向逸一起恐吓。

    “早点洗漱。”

    “你初几,哪个班的。”

    看着窦毅明显难看的脸色,窦吟握紧拳头,应对着焦灼的沉默。

    无论怎么说,她是世界上和母亲联系最近的人了。

    他转了个身,听着外婆一边替他梳理长发,一边絮叨着过去的事情。

    也只想要他。

    “关你屁事?!赶紧滚!”

变了样。父亲窦毅本就忙碌,更是没有人来照顾他的情绪。

    窦吟反驳:“你不明白。”

    窦吟看着他的背影,一开始也不敢置信,可过去一周,他不仅没有等来新一次的欺辱,反而等来了全校的通报批评。

    窦吟对上江向逸平静如潭的眼睛,慌忙移开视线,“初、初二,一班。”

    老人家年纪大了之后,牙口就变得不好,杏脯虽然已经挑了口感甜软的,但对她来说,一口还是很难咬断。

    一开始窦吟还试图摆正她的记忆,一遍遍告诉她,我是你的外孙。

    现在不适合让父亲知道江向逸的存在。

    窦吟感觉心里再次被戳穿了一次。疼痛一次性能伤害两位至亲,都是世界上最在乎她存在的人。

    窦吟面上并没丝毫变化,垂在身侧的手却徒然捏紧。

    如果别人的童年是彩色的,那他初中那几年一直被笼罩在阴影之下。

    窦毅看他的反应就知道是承认了,沧桑的手在茶杯上转了转,道:“你有你的目的,只要不影响公司,我就不会去查。”

    等到天色渐晚,外婆也困乏了,才坐上回去的车。

    他以为即将迎来一顿毒打,可就在这时,江向逸抱着篮球忽然出现。

    说完,他不再看窦毅的神情,快步上了楼。

    有时候小孩的恶意不需要有什么理由,你看起来和他们不同,就会被自动划为格格不入的异类。

    转学回来受到的无视和嘲笑太多,此时被陌生人护在身后,心中像被戳了个大窟窿,呼啦啦地生风。

    外婆在曲子结束后才睁开眼睛,看见窦吟,笑呵呵地一拍手:“小梅来了!哎呀,我就说我女儿会来看我,这不就来了吗。”

    每天沉默地去学校,沉默地上课,沉默地放学。

    他父亲这话也没说错。一个是连初中学历都没有的网红,一个乱搞男女关系,泼脏水造谣,自以为拿到点小权就耀武扬威的大学生。

    可当他每次都选择息事宁人之后,那群人的胃口越来越大。

    这些事情都会被化作“不懂事”和“闹着玩”,轻描淡写,只有当事人才明白那些羞辱给一生带来的影响。

    老人家被好好安置在H市附近的一家疗养院,驱车要开一个多小时,胜在依山傍水,含氧量十足,设施先进,护工也都是高素质。

    说完,他就带着篮球离开。

    但当外婆惊喜地说:“原来我都有外孙了,那小梅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她?”

    窦吟最初后悔没有问他的名字,但没过多久,就在年级榜上再一次看见了他。

    窦毅看他一眼:“为什么不回这里。”

    第二天,窦吟起床后父亲已经不在家,他和疗养院那边通了电话,得知窦毅并没有去。

    “别以为你在玫瑰园做的事,我会不清楚。”他顿了顿,继续道:“你背着我调用人手,是吗。”

    桌上摆着老人家以前爱吃的杏脯,只是没动几块,看起来满满一碟。

    他神色淡淡,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什么,让司机带他去了疗养院。

    等真正躺在自己的床上,望着高高的天花板,窦吟心中一直被他压抑着的想念,渐渐探出了头。

    被躁动的同龄人看做眼中钉。

    窦吟默不作声。

    可当他再一次触及到那人,甚至前一日还与对方十指相扣,呼吸擦过耳畔。

    一群对金钱和法律没概念的小孩,最终吐出一个让窦吟都觉得震惊的天文数字,见窦吟拿不出来,手里抄着从器材室捡的棒球,表情狰狞地威胁。

    “在哪都是住,这很重要吗。”

    这越发让他渴望江向逸,要追逐,要和他并肩。

    自从母亲过世后,家里也变得冷寂许多。

    “但你施压的人未免太不入流。”

    为首的人皮笑肉不笑,要他拿点钱来花花,将他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窦吟看得眼泪都忘记掉下来。

    他舍不得外婆伤心。

    外婆在前两年患上阿兹海默,一开始还能认出他,最近这段时间已经快连他都不认得了。

    于是每一次窦吟来,如果发现护工还没来得及帮她剪,就要亲自剪成小块,方便外婆去尝。

    和他平时操盘应对的那些人,怎么可能是一个档次。

    现在想想,当初的他仍然是什么错误也没有做。相反,还一直保持着低调和沉默。

    之后随着成长,个子越来越高,也渐渐抽条,五官变得立体,越来越有母亲的样子。

    那位学长高高地占据着第一,证件照上,薄唇微抿,双眼皮窄浅,到眼角形成一个弯月般的弧度。

    窦吟轻轻将头靠在她肩上,任由外婆高兴地一遍遍抚摸他的长发。

    然后,他们就将高举铲除异己的正义旗帜,对你开恶毒的玩笑。

    “你们三个一起上?”

    他看起来明显是高年级的学长,个子超出他们一大截,连声音也没有童稚感。

    江向逸只是冷冷地扫了那群人一眼,手中的篮球重重砸向一旁的地。他本就冷淡,心情不好时沉着眸子,威压感十足。

    过了不知道多久,窦毅叹口气。

    他国语生涩,生怕再次被江向逸嘲笑,就像他的同学模仿他的口音一样。

    有一些琐碎的小事,窦吟也没有听过,母亲的形象随着年月慢慢补全。

    窦吟点头,心事在舌尖徘徊,最终吐出一句:“你最近有空,就多去看看外婆。”

    自从外婆患上阿兹海默,就频频将他认成自己的女儿。

    他又蓦地顿住。这根本难以开口,他该怎么告诉父亲,那个所谓琛哥差点让江向逸陷入千夫所指的全网黑,连生命都受威胁?

    和江向逸不同,窦吟总是能感受到他冷淡外表下的体贴和照顾,但对他父亲,冷意却直达心底。

    他捡起地上的篮球,道:“这件事情我会管。你最好也告诉家长。”

    可江向逸仍然没有说什么。

    窦吟在疗养院和外婆待了一整个下午,那叠杏脯也吃得差不多了。

    “你们在干什么。”

    “你拿不出来就跟你爸妈打电话!”

    窦吟紧张地看着他,心中似在重重击鼓。他不希望他走,这是唯一的希望,最大的庇佑,他背上被敲击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眼眶都因疼痛蓄起泪花。

    “小杂种,不给钱今天就别想踏出这个门!”

    窦吟靠近她,慢慢坐在她对面的雕花椅子。

    等他们拖着同伴飞一般地逃离现场后,江向逸面不红气不喘,终于有时候回头看这个被欺负的小学弟。

    他以为经过了过去长达数年的暗恋,他早已学会如何与想念和平相处。

    何叔是他们清泷山庄的管家,窦吟道:“我在玫瑰园和学校住。”

    他们个子更高,更强壮,在单调的初中有无限的精力去躁动,犯错。

    窦吟不常见到父亲,零星几次的欺负可以轻轻松松靠钱摆平,他也就不想去打扰父亲。

    窦毅常年在外,家中老人反而是窦吟照顾得更多,每周抽时间去陪。偌大的客厅,只坐着父亲一个人,让窦吟有些窒息。

    一天的疲乏在到家后达到顶峰,他囫囵吃了点晚餐,回房休息。

    那时的他已经有了现在的雏形,眉目疏冷,哪怕额前有一层运动后的薄汗,也完全没有别人那种汗臭味,丝毫不影响外表的俊逸,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健康。

    后来,他就不再纠正外婆的记忆,将错就错,给早早丧女的外婆留一个圆满。

    “听何叔说,你这几周都没有回家。”窦吟沉着眸子看他,虽然是和亲儿子说话,表情却不大好看。

    他语气冷硬,让威严赫赫的窦毅皱起眉头。

    想念寂静无声,却如影随形。

    当大家长大,着眼点不再只有成绩和长相之后,他显赫的家世也成为了大家暗中窥伺的目标。

    “小梅头发真好看,油光滑亮的,扎辫子盘起来,都好看。”

    江向逸利落解决了为首的那一个,剩下两个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这块料,他们只是一时财迷心窍,古惑仔看多想做老大,但真的面对硬茬,哪怕拿着球棒都不知道该往哪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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