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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昭有些郁闷。

    温润,清朗,威严,如同朝阳破开浓雾,清风席卷阴霾,瞬间压过了整片空间的凄厉鸟鸣。

    唯有在他垂落的额发缝隙间,隐隐透出一点极淡的银光。

    这是‘梦’。

    也就是这时林昭也明白了。

    混合着冰冷的金属锈味、营养液淡淡的腥甜、试剂刺鼻的化学冷香,还有一丝极淡、极隐秘的、类似生命衰竭的腐朽气,层层交织,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

    闪烁的路灯恢复了平时的暖白光晕,狰狞的花树变回了挺拔温润的模样,无限延长的歧路迅速缩短,阴冷刺骨的晚风重新变得清凉柔和,浓稠如墨的夜色,也重新透出漫天星辰的清辉。

    视线先是一片朦胧,片刻后才慢慢清晰。

    满地血泪污渍、灰败花瓣、扭曲黑影,尽数被飓风卷碎,消散无踪。

    只见那团粉色光晕缓缓流转,在半空中慢慢凝聚、塑形。

    “看来还不错。”

    他的声音很轻。

    被这股暖意包裹着,所有不适都被轻轻抚平,只剩下让人昏昏欲睡的安稳。

    飓风骤起。

    他身上裹着一件极其宽松的纯黑长袍,面料厚重垂坠,没有任何花纹、纽扣与装饰,从头到脚将人严严实实地遮掩其中,只露出一截线条紧绷的下颌,还有一双藏在帽檐阴影里、看不清情绪的眼睛。

    那股清流瞬间席卷整个大脑,针扎般的剧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入侵的阴戾魂音被尽数挡在屏障之外。

    林昭耳边传来一声男人哀嚎似的呻吟,随后便沉寂下来。

    “小桃第一次应对入梦者,难免手忙脚乱,还好,没耽误太多时间。”

    片刻后,她才抬起头,清澈温和的目光落在林昭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在小桃的潜意识里,小七是最强大最能保护他们所有人的存在。

    下一秒,一缕粉嫩纤细的触手,悄无声息地从他肩头垂落,轻轻缠上他的脖颈。

    “我没事,没有受伤,神识也完好,不用担心。”

    林昭顺着这股温柔的力量,缓缓放松了紧绷的心神,轻轻闭上了双眼。

    所以他是在自己居所里吃饭时,被雪祸的入梦者悄无声息偷袭,强行拉入了梦境。

    那股力量极轻,极柔,清澈温润,如同春日融雪,又如同深夜暖灯,是刻在他骨髓里的熟悉气息。

    摇光星窝在柔软的沙发里,身姿慵懒闲适,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古籍,指尖捏着书页,垂着眼眸专注阅读,侧脸在暖黄灯光下显得十分温柔。

    合着他在梦里累死累活淬炼自身、扛住压力宣泄疲惫,到头来,不过是吃饭时坐着睡了一觉,所有辛苦全成了幻境里的无用功。

    眼皮落下的瞬间,周遭的光影彻底模糊。

    就连人影投在地上,都单薄得像一张纸,轻飘飘的,没有半分活人的质感。

    世界如同一张年代久远、色彩晕染的老照片,正以一种极轻、极缓、极温柔的姿态,慢慢掉色、淡化、消散。

    林昭整个人都陷在这抹朦胧缱绻的气息里,心神放空,再无半分杂念,任由这股力量带着自己向上飞。

    耳畔模糊的风声与幻境残响,慢慢变成了细碎又熟悉的轻响。

    漫天密密麻麻的泣血灵鸟,在飓风里发出凄厉的哀鸣,顷刻间便烟消云散。

    是小桃。

    话音落下,她才轻轻翻过一页手中的书,动作舒缓,慢条斯理。

    整个梦魇织就的牢笼,在这道飓风之下,彻底土崩瓦解。

    林昭抬手,将小桃轻轻揽至身前,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它粉嫩的伞状体,声音低沉温和。

    紧接着,一团莹润粉嫩的伞状体,从他肩后缓缓探出来,冰冰凉凉的边缘,轻轻蹭了蹭他的侧脸,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撒娇。

    灵兽爪子摩挲布料的声音、轻轻的喘息声、压抑的担忧低哼,还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林昭揉了揉小七的脑袋,又安慰了一下其他几只灵兽。

    语气可惜。

    一股暖意涌来,

    没有真小七的灵动,却有着堪比本尊的威严气场,雪白羽翼轻轻一振,没有丝毫迟疑,仰头发出一声悠扬清亮的啼鸣。

    光线僵硬地泼洒在石壁上,非但没有驱散黑暗,反倒将周遭衬得愈发阴冷空旷。

    灵兽们感受到他的确安全了,紧绷的气息才渐渐平复,却依旧没有散开,依旧守在他身侧,寸步不离。

    与此同时。

    所过之处,眼前一切寸寸崩塌。

    “辛苦了。”

    灯光不是暖调,也不是明亮的白光,而是一种近乎惨白、毫无温度的冷光。

    半个小时后。

    是入梦者下手了。

    头顶没有寻常灯火,每隔数十步,便嵌着一枚枚冷白色的壁灯。

    “你的灵兽担心你,你一睡过去小七就来找我了。”

    那是一枚极小、极隐秘的印记,形状酷似一只收拢利爪、闭目蛰伏的猫头,银辉细碎,昭示着他与寻常黑袍喽啰截然不同的身份。

    “11号报废了。”

    鼻尖萦绕的花香渐渐被清淡的饭菜冷香取代。

    一道身影,正沿着这条无尽长廊,快步前行。

    “嗡——嗒、嗒、嗒”

    那股甜腻诡异、惑人心神的花香,也被清风吹散,重新变回了最初清苦后甜的温润草木香。

    幻化而成的“小七”,缓缓睁开双眼。

    这种白白受累、却毫无意义的感觉,着实算不上好。

    触感柔软,带着几分微凉的滑腻,亲昵又小心翼翼。

    紧接着是道路两旁的花树枝桠,一点点淡成朦胧的轮廓,最终融在微凉的夜色里。

    悬吊泣血灵鸟的透明丝线,瞬间寸寸断裂,化作虚无。

    她头也没抬。

    小桃用触手轻轻缠住他的手指,伞状体蹭着他的掌心,发出软糯的回应。

    这件黑袍是雪祸组织底层成员的统一装束,在这座地下宫殿里,随处可见身着同款黑袍的身影穿梭,平庸、普通,混在人群里,根本无法分辨出彼此的差别,像一群没有灵魂的影子。

    光晕之中,渐渐勾勒出一道修长熟悉的身影。

    还没等他再多回味这份郁闷,身旁立刻涌来一团团温热的气息,几道熟悉的身影瞬间围了上来,满是担忧的气息直直裹住他。

    一座经人为改造扩建的古老地下宫殿有了动静。

    四壁是整块整块打磨光滑的暗黑色玄武岩,石面冷硬如冰,泛着死寂的哑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通道,像是一条通往深渊的狭长喉管,笔直、压抑,毫无生气。

    林昭安抚完灵兽,才缓缓抬眼,看向客厅另一侧的沙发。

    身形矫健挺拔,覆着通体雪白的翎羽,羽翼舒展间带着睥睨天下的威压,眼瞳温润却威严,周身萦绕着清风般的气息。

    空气里飘着饭菜放凉后的淡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余温。

    林昭沉默着坐在餐椅上,缓缓动了动手腕,又轻轻抬了抬胳膊。

    林昭知道摇光星也是在担心,闻言笑了笑。

    宫殿的通道并非天然溶洞的粗糙嶙峋,而是被人工修葺得极致规整。

    像是陷在晒透阳光的软绒里,又像是被温柔的水流轻轻托着,慢悠悠地晃动,一点点往上攀升。

    面前摆着一张木质餐桌,桌上放着他睡前的饭菜:一盘糖醋排骨只动了一筷子,酱汁凝在排骨上,早已凉透了。

    那些路灯和道路也都跟着慢慢虚化,像被清水晕开的墨色,一点点褪去痕迹。

    林昭紧绷的身形彻底放松下来,抬手轻轻碰了碰小桃柔软的伞状体,指尖传来真切的触感。

    暖黄的落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将室内衬得安静又温暖。

    整座宫殿深埋在漆黑的地层深处,没有半分自然天光,周遭环绕的是厚重得化不开的黑暗,连空气都像是凝固的寒铁,沉闷、浑浊,还裹挟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怪异气息。

    这啼鸣,与泣血灵鸟尖锐刺耳的死亡之歌截然相反。

    林昭微怔,眼底的冷硬瞬间化开一丝暖意。

    是小七的模样。

    是个身形不算高大的黑袍人。

    小桃操控着梦境自然又温柔地消失。

    林昭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静静站在原地,大脑的刺痛彻底消失,只剩下温润的暖意流淌周身。

    他愣了片刻。

    一碗白米饭只吃了小半碗,剩下的米粒也失了热气,旁边的几样小菜更是几乎没动,菜面微凉,连菜香都淡了下去。

    先是满地的灰绿花瓣,化作细碎的萤光光点,随风轻轻飘远。

    距离御兽师管理协会不远处的巷子里,男人闷哼一声,一声不吭地倒下,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梦里那一场不分昼夜的高强度训练,那一身浸透衣衫的汗水,那浑身酸胀的疲惫,全都是幻境映射出来的虚假感知,却又真实得让他身体尽数承接。

    单调,重复,冰冷,像是死神的心跳,在死寂的地底一遍遍回荡,敲打着每一寸空间。

    四肢百骸的酸胀疲惫感格外清晰,肌肉的滞涩、灵力运转后的微沉、甚至大脑被死亡之歌侵袭后的细微钝痛,全都真实无比。

    小桃蹭了蹭他的指尖,粉嫩的触手轻轻晃动,周身泛起柔和的粉色光晕。

    通道里只有空气缓慢流动的细微声响,还有远处隐隐传来的、规律至极的机械运转声。

    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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