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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莱恩沉默良久后,闷闷开口:“你们这里的家伙,怎么都这么不经养。”

    “什么生化武器,这是美容秘方!”伊莱恩挖起大坨绿泥,就要往许放脸上糊,“我专门潜到外海礁石底下刮的新鲜海苔,加上捣碎的珍珠粉和深海鱼油!”

    许放被撞得往后仰了一点,后背靠上床头的软垫。他没再问第三遍,纵容地伸手环住自己的爱人。

    不动声色往伊莱恩跟前凑近,手掌托住碗底,趁着对方低头刮碗壁的工夫,飞快掬了满掌绿泥,反手抹上他白皙的脸颊。

    睫毛在他唇底下微微颤抖,像蝴蝶翅膀在振动前的那一瞬。

    但伊莱恩的视线停在了他的眼尾。

    这天下午,许放刚走出书房,就被伊莱恩堵在了走廊中央。

    漫天极光倒映在清澈的瞳孔里,亮得惊人。

    “哎呀!你干什么!”

    那里多了几道浅浅的纹路。

    伊莱恩顺着许放手指的方向仰起脸。

    极光在头顶无声流淌,亲吻持续了许久。

    伊莱恩膝行着挪过去。

    整个人蜷缩在男人的怀里,像一只把自己藏进礁石缝里,寻求安全感的幼崽。

    伊莱恩从他眼角旁退开,对着对方的瞳孔看了很久。

    指腹沿着颧骨滑向眼角,力道很轻,在那几道浅纹上来回描摹了两遍。

    “都依你。”许放低头,嘴唇印在他微红的鼻尖上,随后下滑,含主沾着可可甜香的唇瓣。

    伊莱恩走到餐桌前,夹起裹满蒜蓉酱汁的肥厚虾肉塞进嘴里,咽下虾肉,又端起旁边的海鲜浓汤咕咚喝了大半碗:“今天的粉丝怎么放得这么少?都不够我吃的。”

    他将虾肉放进小碟里:“锅里还炖了蟹黄豆腐,全都是你的,不够我帮你再添点。”

    他涂得格外卖力,顺手把许放的鼻梁和脸颊也全抹匀了,边抹边点头:“这就对了嘛。”

    穿过幽暗的断层与寒冷的暗流,他回到了当初安家的海底海岭。熟悉的洞穴依然隐蔽在珊瑚丛后,周围游弋着大群深海鱼。

    伊莱恩满意地挖起大块海藻泥,糊上了许放的眼尾。

    从深海回来的那段日子,别墅里变得格外安静。

    “伊莱恩,你看。”

    细纹在他唇瓣底下微微起伏,皮肤薄得能感觉到底下血管的搏动。他把嘴唇往旁边挪了一点,又亲了一下,再挪再亲,一寸一寸地沿着纹路走向,用嘴唇把几条浅浅的弧线全部覆盖了一遍。

    许放偏过头看他,还来得及开口,伊莱恩的手指已经搭上了他的面颊。

    许放知道拗不过对方,认命地闭上眼,把下巴往前递了递。

    许放眼疾手快地偏头躲开,绿泥糊在了衬衫领口上,顺着锁骨边缘往下滑。

    男人的睫毛垂下来,没有躲开。

    “那下次我要把尾巴变出来,泡在酒店的温泉里看。”

    许放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俯身凑近海缸观察。

    许放用手掌覆上他微凉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眼尾:“喜欢吗?喜欢以后每年都带你来看。”



    哪怕这些日子吃着顶级贝肉与螃蟹,到了寿数尽头,表皮还是慢慢褪去光泽,触手软绵绵铺在白沙上,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出起伏,最终在温暖的水流里彻底失去了生息。

    昔日被吓到就乱喷墨汁的大家伙,此刻安静地蜷在他臂弯间。伊莱恩用鼻尖碰了碰章鱼的脑袋,摆动尾鳍,顺着开启的地下水道游向外海。

    伊莱恩常常盘腿坐在露台藤椅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远处起伏的海平面出神,往往从清晨坐到日暮,嘴里难得吐出半句俏皮话。

    “章鱼是海里的生灵,埋在泥土里会喘不过气的。”他转过脸,眼圈泛着红,“我要带它回海里去。”

    “怎么站在这儿发呆?”

    自从伊莱恩摸到了许放眼尾的褶皱,海岛别墅就卷入了浩浩荡荡的两脚兽翻新工程。

    他摇了摇头,然后整个人扑进许放怀里,手臂从腰侧绕过去,在他后背扣死,脸埋进胸口里。

    许放处理完文件从书房出来,在伊莱恩身侧蹲下,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后颈,顺着脊椎慢慢往下抚墨。

    他手里端着青花大碗,碗里装满了绿油油的不明糊状物,散发出浓郁的海藻腥气。

    许放摸着伊莱恩的脑袋,提议道:“后院那片向阳的草坡上,种满了你喜欢的蓝绣球,要不我们在那儿挖个坑,把它土葬了吧?”

    窗外的月光穿过纱帘,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银色的光晕。

    伊莱恩跪坐在海缸前,额头抵着微凉的玻璃,保持同样的姿势待了许久。金色长发散落在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掩去了难过的神色。

    伊莱恩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你们两脚兽的瓶瓶罐罐哪有深海秘方管用!”伊莱恩不依不饶,手腕使劲往前凑,“你快敷上,不然等下次陆随来岛上,看到你长褶子我没长,又要造谣说是你伺候我太累才变老的!”

    “厨房锅里还温着很多呢,怕放久了坨掉,才分盘装的。”

    “站住!”伊莱恩挡住去路,表情严肃,“把脸伸过来。”

    伊莱恩的灰皮囊塞得愈发冲实,人间的四季风物也看了满眼。

    等到春风再次吹绿薄荷岛的棕榈树时,他们回到了海岛别墅。

    “它岁数太大了,上回海洋专家过来调水质,就说普通章鱼能活到这个份上,已经是长寿了。”

    伊莱恩的睫毛颤了颤,贴着玻璃壁摇了摇头。

    &a;nbsp;笑起来会更明显一些,像画了几条弧线。平时被发丝遮着看不太出来,此刻侧脸暴露在灯光下,薄薄的皮肤底下,时间留下的痕迹清清楚楚。

    壁灯的暖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靠得很近,边缘交叠在一起。

    “你们这个世界,明明半点星源都没有,天上居然藏着这样的光,真好看。”

    光芒像是深海里骤然苏醒的潮汐,迅速在天际线铺展开来,化作成片流动的翠绿色与紫红色光带。

    伊莱恩凑近了些,嘴唇贴在许放的眼尾,落下了极轻的一吻。

    许放听见久违的挑剔,眼底的担忧散去了大半。

    伊莱恩的眼眶有些红,瞳孔湿漉漉的。

    光幕在冰川上空无声地翻卷、垂落,将风雪与荒原全都映照得流光溢彩。

    第68章

    “它不动了,许放。”

    壁灯的暖光从斜上方落下来,照着许放的轮廓。

    顺着记忆里的洋流方向,顶着水压潜向深海。

    嘴唇压在伊莱恩的发顶,停了片刻,往下移到太阳穴,再往下,唇瓣擦过颧骨的弧度,最后落在伊莱恩闭合的眼睑上。

    餐桌上摆满了刚出锅的菜肴,正中央的青花大瓷盘里,卧着热气腾腾的蒜蓉粉丝蒸波龙,金黄的蒜末淋了滚油,浓烈的鲜香顺着空气飘到了露台。

    他跃入海缸,游到缸底的白沙旁,双臂轻柔地将黏糊糊拢进怀里。

    许放轻声问:“怎么了?”

    手掌滑到侧颈,拇指抵在下颌角,轻轻把那张埋着的脸托起来。

    海浪声还在远处拍着,一下接一下,间隔越来越长。

    他们的脚印落在许多角落,去过赤道附近潮湿闷热的雨林,在撒哈拉沙丘顶上看满天星斗垂落,又在阿尔卑斯山脚的木屋里烤着壁炉听雪飘落。

    伊莱恩将衣物褪下来,握住脖颈间的鱼骨坠子,微光闪过,修长的双腿重新化作璀璨的金色鱼尾。

    伊莱恩游进从前居住的邻近岩洞,清理开底部碎石,将老朋友稳稳安放在海绵丛中央,悬停在洞口,张口唱了段送别逝者的低缓歌谣,和黏糊糊彻底告别。

    晚饭吃得干干净净,许放回到主卧时,伊莱恩已经窝在床头靠垫里了,金色长发散了满肩。

    寒暑更迭,日历翻过了厚厚几沓。

    外头的藤椅响起轻轻的吱呀声。

    许放在那里停了很久,呼吸落在伊莱恩的眼睑和鼻梁之间。

    这天傍晚,晚霞把海面染得通红。

    三十二岁的男人依然挺拔好看,下颌线利落,眼神沉稳又安静。

    黏糊糊太老了。

    许放睁开眼,透过镜面瞥了眼自己惨不忍睹的绿脸。

    水底的章鱼完全摊开,表皮呈现灰败的暗淡色泽,旁边的青蟹腿还剩大半截未曾动过。

    许放读懂了他的意思,打开了海缸连接外海的排水闸门通道。

    手指又攥紧了些,脸重新埋回胸口,鼻尖抵着锁骨窝下方,腿弯曲着缠上许放的膝盖。

    冰凉黏腻的触感顺着太阳穴往鬓角蔓延,浓郁的海腥味直往鼻腔里钻。

    许放往后退开些许,警惕问:“你又从厨房鼓捣出什么生化武器了?”

    他握住伊莱恩的手腕,哭笑不得:“我买了人类专用的顶尖眼霜,不用敷这个。”

    他在对方额心亲了亲,轻轻说:“伊莱恩,别哭,我在呢。”

    墨黑色的极夜天幕上,原本沉寂的星空忽然漾开了幽绿的微光。

    “在想什么?”许放又问。

    那天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客厅。

    许放走到床边坐下,伊莱恩的目光追着他的侧脸移动。

    许放看在眼里,也不去吵他,自己在旁边摆张躺椅,安安静静地陪着翻书。

    许放的嘴唇贴着金色的发丝,微微张开,呼出的温热气息化在了流淌的金色里。

    海缸依然每周都有人定时清洁维护,只是水底那团熟悉的暗红色身影,再也游不动了。

    它本就是寻常的章鱼,没有漫长的寿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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