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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百块钱,够我家吃两年细粮了。”

    “爹,回头我给它扯块布罩上。”

    赵横山下决心的时候。

    梁虎的脸涨的发红,半晌没吭声。

    赵横梁从人堆里挤出来,围着缝纫机转了两圈,下巴抬的老高,大堂嫂跟在后头,笑的眼睛都快没了,嘴里还嫌不够,

    韩铁牛咧嘴笑了。

    六百块。

    赵横山心里冷笑,拍了拍手上的泥。

    “这里头还有舅公写的一封信,另外还捎了六百块钱,是给我和他婶娘养老的。”

    “上一世,这些东西都让赵满囤一家人拿走了,我一分钱都没拿到。”

    “去了趟溪口。”

    梁虎的脖子一缩,眼神飘到地上去了。

    有人认出来。

    赵满囤拿了根撬棍,先撬第一箱。

    “小心点,小心点,磕了角,你们谁赔得起?”

    赵满囤又把手伸进箱底,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鼓鼓的。

    人堆外头,祖母拄着拐杖站着。

    赵横山站在人堆外头,手插在兜里看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赵家营子没人不知道郑世昌。

    婶娘马翠花在旁边拍手,嘴都合不拢,

    赵横岭把车往旁边一挪,

    “唉,纸包不住火,他们早晚都会知道,会一个个来打听怎么变得肥土地?”

    人群里先是一静,随后爆发出一阵笑声和叫好声。

    味道肯定也不错!

    “哥,昨儿夜里,你是不是出村了?”

    赵横山站在道边,看着箱子从自己面前过去。

    这三个字一落地,晒场上静了一瞬。

    “昨晚调戏苏晚晴的事,他一个字都不敢提。”

    箱子里是一个白色的铁疙瘩,方头方脑,门上一根铜把手,顶子上还压着一张纸。

    “进山,鸡叫头遍就走。”

    是赵横山祖母的弟弟,早年下了南洋,一走二十多年,在那边先是给人跑腿,后来自己开了铺子,人没忘本,年年往家捎钱捎物,一回没落下过。

    他叮嘱阿芽。

    赵满囤顿了顿,笑眯眯的抬起头,

    “有人为你,你就说运气好,老天爷赏饭吃!”

    小堂弟凑上去,

    “要不这样,你打的货,我帮你扛,分我一成,怎么样?”

    “山子!”

    正要定下走哪条道口,村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吆喝。

    “赵家营子的,赵家营子的。”

    “烂在肚子里。”

    “你那两条细腿,扛的动三百斤的猪?”

    第二箱撬开,是一台双卡收录机,黑壳子,两边各一个喇叭,玻璃罩里还能看见放磁带的架子。

    正收着家伙,坡上走来三个人。

    “送给我二堂侄。”

    赵家营子一年能挣五六百的人家,就算好户了,人家一封信里,装的就是六百。

    后来那床被子进了大堂兄的新房,铺在刚打好的架子床上,全村人都去看过。

    “上一世,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辆自行车本该是我的。”

    “赵家的祖坟怕是冒了青烟。”

    赵横山浇过山露肥水的半亩地,杂草长的高壮密实,绿油油一片,一脚踩下去都高过脚踝。

    赵横山手一顿。

    “单开门的冰箱,这得两三千块吧。”

    “地里的门道,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土色比昨天更黑,黑的发亮。

    那年年三十,他只能在灶门口啃冰凉的窝头。

    赵满囤是从人群里挤出来的,红着脸,袖子挽到胳膊肘,一副主事的架势。

    一辆二八大杠,车圈锃亮,漆面新的能照出人影,车架上还缠着防擦的布条。

    打头的是韩铁牛,肩上挎着一张老弓,笑的憨厚。

    说是四口箱,却来了七八个人抬,赵满囤在前头引路,一边走一边回头喊,

    “吃了好东西。”

    等他把柴背回院子,箱子早拆完了,缝纫机进了东屋,收录机进了西屋,冰箱摆在正屋当门,晚上他照旧被支使去挑水,水缸挑满了,饭桌上连口热饭都没给他留。

    “我记得,这次舅公寄来了缝纫机、电冰箱、收录机和自行车,还有六百块钱,让全村人眼红了大半年。”

    阿芽便不问了,低头去捡地里割下来的草。

    捎货来的,是邮局的老邮差。

    赵横岭当场跳起来,一手扶车把,一手在车座上来回摸,摸的那叫一个舍不得。

    他蹲在地里,一块一块埋下去,土盖的实。

    “行。”

    他掂了掂,抬高了声音,

    婶娘马翠花扭着腰走过来,脸上堆着笑,声音压的不低,

    “这台嘛,送给我的。”

    “舅公有良心啊,这么多年年年不落一趟。”

    可这些东西,从来都落在赵满囤手里。

    赵横山记得自己五岁那年,也是这么一个箱子,里头是一床绸面的被子,摸上去凉丝丝的,他伸手想去碰一下,被婶娘一巴掌扇到了墙上,说那不是给他看的东西。

    阿芽蹲在旁边,忽然小声问。

    “哎哟,缝纫机啊。”

    “等第二滴山露凝出来,还得给地里留半份,剩下那半份……”

    他后头跟着半村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连狗都跟了三条。

    “山子哥有本事,跟着山子哥我肯定能沾光。”

    “这得多少票多少券。”

    他看着她。

    韩铁蛋立马不吭声了。

    有人想起来了,眼神往他那儿瞟一下,又赶紧移开,这话不好说,这家人不好惹。

    梁虎这时候终于憋出一句。

    “别碰。”

    “送给我三堂侄。”

    “哥,让我坐一下。”

    赵横山抬眼看了梁虎一眼。

    赵横山把土豆种从麻袋里倒出来,拿刀切成块,每块都留一两个芽眼。

    赵横山点了头,又看了看他。

    “这一世,我要拿回来!”

    他把最后一垄埋完,拍拍手上的土。

    前世这一天,他在后山背柴。

    老邮差扯着嗓子大喊,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

    赵横山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痛,心里的火有点压不住了。

    “哎,慢着点慢着点,别碰坏了。”

    “这是舅公,送给我大堂侄的。”

    “这一世,我绝不让赵满囤多拿多占,哪怕和他们翻脸!”

    “山子,你也别难过,你毕竟不是那房的人,舅公东西多,

    “赵家营子的!你们家南洋舅公托人捎东西回来了,足足四个大箱子!”

    晒场上,四口大木箱一字排开,钉的结结实实,箱板上盖着南洋那边的印记,字他不全认得,只看明白一个郑字,和一只弯弯曲曲的船。

    他没说出来,记在心里。

    “别问。”

    “明天进山不?我和铁蛋在老林边转了两天,看见好几处野猪拱过的痕迹。”

    钉子吱一声拔出来,箱盖一揭,人堆里轰的炸了。

    “来来来,都往晒场抬。”

    韩铁蛋赶紧凑上来,脸上堆着笑。

    那声音又亮又急,隔着半条街都能听清。

    那天晚上他躺在柴房里,想的还是,“人家是长辈,我不该多嘴。”

    “南洋来的四口大箱,你们家来个人签个字,我这儿可放不下。”

    后头跟着韩铁蛋,手里还转着根草棍,最后头是梁虎,眼皮肿着,走路都不太敢看人。

    阿芽蹲在地头割草,割一把就回头看一眼,满眼的不敢信。

    想到这儿,他自己先笑了。

    赵满囤撬第四箱的时候,动作慢了下来。

    “韩铁蛋和他在一起,也不是个好东西,胆小怕事儿,嘴碎,爱传闲话,好像在追梁虎妹妹。”

    赵横柱扑上去,把机器抱在怀里,小跑着往家搬,跑出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

    “我也去我也去。”

    老太太穿的齐整,头发梳的一丝不乱,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哎哟,舅公待我们家,可真是没说的。”

    “哥,这地怕不是吃了药吧。”

    “冰箱。”

    赞叹一句接一句,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提起赵横山。

    赵横山瞥他一眼。

    “你要是怕,就蹲在沟口等着抬货。”

    阿芽用力点头。

    “这是啥玩意儿。”

    他低声说完,又补一句。

    赵满囤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高出一截,

    “该来的,总算来了。”

    “有些事,晚点再跟你讲。”

    “我……我也去。”

    韩铁牛嗓门大。

    “舅公的东西,年年寄,年年不见影。”赵横山心里念着。

    “剩下那半份,给阿芽。”

    第三箱一开,人堆里的声音反倒矮了下去。

    一台簇新的缝纫机,黑漆机身,上头描着金花,摇柄锃亮,脚踏板上还裹着纸。

    又蹲下,抓起一把黑土,心里算了算,这么肥沃的土壤,种土豆一定能比别人家产量高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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