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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箭偏了,扎在山鸡翅膀后头,那野鸡拖着箭往沟里跑。

    山鬼袋口吞死物来者不拒,这是祖父留给他最不讲理的一样东西。

    赵横山张弓越来越快,眼到箭到,中不中全凭那一点赤纹,十箭里倒有七八箭咬肉。

    “那一声吼,能把山里的东西都赶出来,不用进山,就能看到平时只在深山老林里的野猪。”

    他当时心里非常不是滋味,可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舔了舔牙。

    这条规矩是祖父那本手抄册子里写的,字迹磨的快看不清了,却写的极重。

    瞎了一只眼,独猪的火气上的更彻底,闷头在沟里打转。

    小野猪连嚎都没嚎利索,前腿一软,翻滚着撞在石头上,后蹄蹬了几下就不动了。

    “凝聚头一滴山露的本钱,挣够了!”

    望气一凝,小野猪的脖颈上立刻浮起一道暗红细纹。

    袋口吞的痛快,眨眼就装了半满。

    他要截的,就是这条路。

    原本乌沉沉的山沟,在他眼里慢慢显出了气机。

    独猪两眼上方,两道赤纹亮的刺眼。

    独猪一头顶进石缝,卡住了半截身子,正拼命往外挣。

    他们不出来,就是赵横山最好的机会,不用担心被人抢。

    赵横山把弓往背上一撂,抽出老猎刀,顺着石坡侧身欺了上去。

    箭出如风,正中赤纹。

    蹭的半边身子糊上一层树脂壳子,硬的很。

    他喘匀了气,起身把大家伙收进山鬼袋,又回头把先前射倒的野兔山鸡一一捡回。

    前世的这个夜里,他也跟着人群守在沟口,抢了两只野兔,乐的不行。

    是他带回来的野兔,一口肉也没吃到,就连汤都是冷的。

    “难怪上辈子那么多山里的东西都吓得跑出来。”

    笃的一声,箭锋破肉,扎进去大半。

    “瞎了。”

    灌木顶上浮着一层灰白,草叶上泛着绿,越往沟口越浓。

    他一步跨上去,膝盖压住颈窝,刀锋贴着皮往下按,一推一挤。

    赵横山搭箭拉弦。

    一头大家伙晃晃悠悠的下来了。

    村里人这会儿大概都关严了门窗,吹了油灯,缩在炕上等天亮。

    从手腕烧到肩膀,又顺着脊梁往腰上走,热的他后背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山里的野物被那一声吼惊散了,慌不择路,十有八九得从这条沟里往下蹿。

    这一夜对他不是头一回了。

    “兽气淬体……真来劲儿!”

    “要找机会,不能直接正面冲上去硬刚,那是傻子!”

    先前还嫌吃力的老弓,此刻拿在手里,竟轻巧了几分。

    他没去追,这种时候,追一只鸡就要放走十只。

    他把身子贴紧青石,露出半截脑袋,两眼盯着沟口。

    时间过得很快,天边开始逐渐变量。

    赵横山把身子重新贴回青石后头,眯起眼往沟里看。

    等着等着,赵横山迷迷糊糊睡着了。

    “装死。”

    他坐着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出两条胳膊抖的厉害,拉了一夜的弦,虎口早磨破了一层皮。

    “这一声吼,山里的东西扛不住。”

    连赵满囤家那两条爱炸窝的土狗也把脑袋缩回了窝里,一声不吭。

    真撞上他对付不了的东西,钻进去缩着,也能保住命。

    吼声不是很大,却很沉重,不是响在耳朵里,直接响在心里。

    那声音又闷又沉,在山谷里来回回荡。

    他蹲在猪身上,抹了一把脸,胸口剧烈起伏着,忽然咧开嘴笑了。

    身后的坡地上,枯枝被踩的噼啪乱响,一股土腥味顺着沟口涌了上来,大群山里的东西来了。

    嗖的一声。

    陈海略微活动了一下,动作不是很大,带来一丝暖意,同时也让冷的僵硬的身体灵活起来。

    他攥了攥拳,把弦又拉开了半寸。

    他咬着牙,第一箭直奔左眼。

    “带崽的,动不得,会气运反噬。”

    他掰开一块干粮塞进嘴里,嚼的干巴巴的。

    这是祖父手记上教的法子,赶山人头一样本事不是杀,是活着回来,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牲口比人灵,狗都不吭声了,山里今晚准有大家伙!”

    母猪受了惊,护着崽钻进林子深处去了。

    火折子揣在怀里没敢点,半夜在沟口生火,等于把自己的位子亮给满山的野物看。

    捡只野兔都能乐的蹦起来。

    不再是野兔山鸡那种零碎的响动,是沉甸甸的一步一砸地的闷响。

    那年他才十来岁,趴在自家窗台上看全村人拎着麻袋往山下抢货。

    赵横山想都没想,回手一刀割了它的喉。

    正收拾着,沟尾的灌木丛里又钻出来一头母猪,肚子鼓鼓的,后头还跟着三只小崽。

    沟口那边的动静忽然变了。

    林中的鸟腾起来,黑压压一片掠过头顶。

    赵横山搭箭的手顿住了。

    就在换箭的空当,一股热流顺着持弓的右臂翻涌上来。

    一头接一头。

    “先下来的是小货。”

    第二天肉被赵满囤一家吃的干干净净,赏他一碗兔骨架熬汤,还说这是照顾他。

    血喷了他满脸,热乎乎的,带着一股腥甜味。

    它冲出去一丈多远,撞翻两块碎石愣是没倒。

    正射的顺手,脚边那头顶先射倒的小野猪忽然又蹬起腿,闷着头朝他小腿拱过来。

    果然,沟口的乱石堆后头拱出来一头小野猪,八九十斤的样子。

    等天亮了,他们才敢出门捡剩的。

    他凝神开眼。

    他啐了一口。

    赵横山浑身一激灵,反倒把腰弯的更低了。

    “这回我不抢散货,我的目标是大家伙,越大越好!”

    第二箭贯进右眼。

    “一头。”

    看看月亮,后半夜了!

    话音刚落。

    箭囊见底的时候,他抽空换了一囊。

    等它彻底不动了,他才觉出后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他把祖父那张老弓横在膝上,指腹在弓臂上蹭了两下。

    村里很静,晒场那边的狗早不叫了。

    赵横山追出五六步,脚下踩着湿草滑了一下,膝盖磕在石头上,疼的他倒吸一口凉气。

    凉的骨头缝里都发紧,他把猎刀往怀里塞了塞,两只耳朵朝着锅盔峰那边支棱着。

    他起先也只当是老人的忌讳,直到头一回凝神真看见鸡脖子浮出赤纹,就再不敢拿这话当耳旁风。

    前世听老人讲,锅盔峰深处有一位山王,谁也没见过真容,只凭那一声吼,一嗓子满山的野物就敢往村口跑。

    赵横山又射中了一只野鸡,他走过去把箭拔出来,只要不射到石头,一支箭能反复用好多次。

    野兔贴着地皮弹过去,山鸡扑腾着往低处扎,有两只慌的直接撞上沟壁掉进水里。

    那家伙彻底找不着北,凭着一股腥气往他这边冲。

    他滑下青石,把野猪拖到沟边,往胸前的牛皮褡裢上一按,那猪一下就没了影。

    冰冷的青石,靠在上面又凉又硬。

    “来了。”

    三百来斤的青背公猪独来独往不肯合群,常年在松树上蹭痒。

    锅盔峰深处炸开了。

    “独猪必杀,野兔随缘,今晚这弓得替我把半年的口粮挣出来。”

    “好大一头独猪!”

    四条腿蹬了几下,软了。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是教训,要记住。”

    他搭箭抬手,又是一箭。

    吼声传了过来。

    他把箭收了回去,冲那一大一小哼了一声。

    赵横山没绕。

    “再熬熬,前世那一声吼,就是天快亮的时候。”

    他那点要想吃饱就得进山的念头,也是打那一夜起才在心里扎了根。

    赵横山心里咯噔一下。

    “铜皮铁骨,眼窝才是要害!”

    第二头紧跟着就来了,比先头那头还壮些。

    四条短腿倒腾的飞快,鼻子贴着地,明显是吓昏了头,只顾往前冲。

    身后的两块大青石中间,正好留着一道缝,能容下一个成年人。

    “我守主路。”

    他顾不得疼,退到下游的乱石堆上,重新搭箭。

    等一会儿狩猎的时候,只有灵活的身体,才能捕获更多的猎物。

    这种货色,山里的老猎户见了都绕着走,寻常箭矢扎不进去最多留个白点。

    他是被冻醒的。

    这儿是老猎道口的下水线。

    弦是新搓的牛筋绳,拉满了能勒的手心发疼。

    独猪发出一声嚎叫,前蹄高高扬起,横着撞过来,把路边一株小树直接撞断。

    他不用多想,手一松。

    他凝神望气,把注意力往那对眼窝上收。



    猎幼崽或者猎带崽母兽,牌光晦暗气运反噬。

    念头一动,胸口的猎神牌轻轻跳了一下,一股凉意从眉心往眼底钻。

    风又起了一阵,把林子吹的哗哗响。

    他舔了舔嘴唇,手上没停,沟里的动静还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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