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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当时就心中了然,闻家上下,怕是早就人人都清楚他的基因结果。

    往日里意气风发的男人,那段时日整日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眼底布满红血丝,憔悴得几乎认不出。

    下一瞬,她突然发现,这个一向倨傲自大的男人,环着她的手臂竟然在微微发颤。

    可要是令窈生的,就不一样。

    小家伙噔噔噔迈着小短腿跑出来,揉着惺忪睡眼,看见妈咪后,脆生生唤道:“妈咪!”

    一行人驱车回了傅园,老管家立刻上前接过行李,礼数周全地问好。

    夜深人静时,这些镜花水月反复在他的脑海中复现,日日折磨他的心神。

    软糯的面料,尺寸小小的,堪堪一握。

    男人开着跑车在公路上出现意外,雨天路面湿滑失控打滑,重伤昏迷住进ICU,躺了整整三个月。

    他开着车没日没夜地找,香港集团的事全抛在脑后,哪怕洛杉矶连日暴雨,也执意要出门。

    她恨他,至少不会恨自己。

    Gina整理好玩具走进来,状似随意开口:“窈,你和Shawn爹地,以后还会和好吗?”

    可转瞬之间,她又满眼哀戚地质问他为什么那么残忍,问他为什么要抛弃孩子……

    没遇到令窈之前,他就没想过这辈子要结婚,不就是死么,没什么大不了的,来吧。

    管淑看着他罕见失态,却也只能如实作答:“父母一方携带致病基因,子女遗传概率是50%。”

    闻墨阖了阖眼,像是倦到了极致,抬手揉了揉眉心,“白天是白天,现在是现在。我反悔了,不行?坐过来。”

    刚走出客厅,发现弋霄出了一身汗,令窈索性先带他去洗了澡,换衣服时,小家伙也格外乖巧听话。

    令窈脚步一顿,眉头微蹙。

    当时还漫不经心撂下话,早死晚死都是死,有什么可看的。

    如果赌赢了,一辈子活在“万一孩子以后发病”的恐惧里,又是什么滋味?

    令窈想起当初在昆士兰便利店初见Gina的模样,迟疑几秒,还是劝道:“Gina,不如你们好好坐下来聊聊,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是有你的。”

    他扬起小手用力挥了挥,“叔叔拜拜!我下次再来找你玩——”

    令窈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脚步更快,头也不回地踏出了套房。

    得知妹妹侥幸躲过,他松了半口气,至于自己那份结果,他根本不屑去看,转身就走了。

    .

    她从他脸上看到掩不住的疲惫,也看得出来,他心情不好,甚至到了很糟糕的程度。

    哪知男人醒来睁眼的第一句话,沙哑疲惫,仍旧只问了一句:找到她了吗。

    弋霄乖乖点头,又立刻追问:“那妈咪,你为什么掉眼泪了?”

    令窈身形一滞,“什么?”

    心底不受控制地想起曾经在春坎角那段时光,她那时也傻傻地想过,如果……和他真的有一个孩子,会幸福吗?

    可人心向来贪念丛生,相处日久,他越发放不下,越来越舍不得放手。

    令窈挂了电话,下楼走出傅园大门,径直坐上一辆黑色宾利。

    令窈沉吟片刻,终究点头应下:“那麻烦你了。”

    可唯独那一次,关乎她,关乎他未出世的孩子,他不得不站在那里,人生第一次接受命运的审判。

    几年前送闻铮入狱那一天,闻肃坐在轮椅上,怒骂他活不了多久。

    可他死死贪恋那仅剩的余温,不愿醒来。

    她哭笑不得:“长得帅就可以放松警惕吗?不可以。”

    “我做梦梦到的呀。”

    那笑声里,裹着无尽的嘲弄。

    她无奈地叹气:“我没哭。”



    “昨天我看他分明还爱你。”

    晚饭过后,两人会一起牵着狗散步,她洗完澡,会窝在他的怀里和他聊天,流露出小女孩的情态。

    男人依旧垂着头,低低笑了一声,笑声空洞又寒凉:“是吗?”

    当年父亲自杀,他没掉过一滴泪。

    “还不是那个男人。”Gina无奈耸肩,“到处疯了一样找我,听说连婚约都取消了,非要逼我回去。”

    后来这两年,他连梦都梦不到她了——连在梦里见一面的资格都失去了。

    他放下酒杯,起身走到她身前,单膝蹲下,“醉了?”

    目送母子俩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男人脸上那点装出来的散漫笑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多可笑,多凑巧。

    令窈摸摸儿子的脸蛋,柔声细语地问:“怎么在这儿睡着了?妈咪找了你好久。”

    闻暨生前的主治医生管淑见到他时,一脸惊愕:“大少爷,您怎么突然过来了?”

    “变回以前的你。”

    弋霄眼珠转了转,小声回道:“就带我去吃冰淇淋啦。”

    可他哪里怕死,当天就把律师叫来,连遗嘱都立好了。

    “我困了。”弋霄蹭了蹭她的颈窝,又看向沙发上的男人,迫不及待分享,“妈咪,叔叔——”

    后来他还遵照吩咐,悄无声息往二小姐的家族账户里转入一笔巨额款项,数额庞大到足以让对方往后余生肆意挥霍,衣食无忧,一辈子都享用不尽。

    又是一场对半开的赌局。

    正兀自失神,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Gina一时间啼笑皆非:“哎,你这话,我刚才不也是这么对你说的吗?”

    他还记得,自己坐在车上又拆开被扔到后座的礼盒,拿出那双婴儿软底鞋,托在手里看了很久。

    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会自责——是不是她坚持要生,才让孩子面临这个风险?

    他不能骗妈咪。

    有过片刻的欢愉好像也够了。

    可就是这一次没拦住。

    她松了松心神,走过去,“我不是来闲聊的,你不要的话,我走了。”

    他打算揭开那个属于他的,十几年来从未启封过的档案。

    偶尔疲惫至极睡去,梦境里亦是无尽纠缠折磨。他梦见她眉眼凄楚对他说,她过得很不好,她很委屈,也很想他。

    他只感到了铺天盖地的绝望,痛苦,后悔,还有深入骨髓的自我厌弃与谴责。

    可她离开后,这些欢声笑语都不在了。

    那时候年少狂妄,压根不屑过问结果,连报告都没翻开就走了。

    夜里,令窈洗完澡换好衣服出来,弋霄已经沉沉睡熟。她在床边坐下,情不自禁地伸手抚着儿子的眉毛。

    令窈不敢回头,一点余光都不肯分给他,抱着儿子转身就匆匆离开。

    看出令窈不太想聊这个话题,Gina很识趣地转了话题:“我带Shawn一段时间,突然要分开,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不过我没看到妈咪吃药哦。”弋霄又兴奋地说,“还有,叔叔说要带我去迪士尼,然后还带我去——”

    许家良语声微滞:“……先生。”

    他赌过人心,赌过输赢,赌过生死,连真枪实弹的俄罗斯转盘都玩过,从没怯过场。

    令窈又意外又局促,寄人篱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这三年来,她拼命想把闻墨从心底连根拔掉,可是看着这张酷似他的脸,又反反复复记起,怎么也忘不干净。

    令窈暗暗松了口气,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无奈地说:“弋霄,妈咪是不是说过,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忘记了吗?”

    和她的那三年,像一支风中残烛,轻轻一口气就吹灭了。

    他绝不能让自己的孩子,重蹈他的覆辙,从降生的这一天,就活在随时可能发病的阴影里。

    他僵立许久,面无表情地问:“如果我有孩子,遗传到这个基因的几率,多大。”

    许家良日日都去医院探望。

    连一个相拥的机会,都不肯施舍给他。

    “我没有哭。”

    弋霄撅了下嘴:“那个叔叔很帅,像我喜欢的Batn。”

    他呼吸粗重,贴着她的唇流连不去,沙哑开口:“有人告诉我,佛说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十五岁生日那天,被母亲死死扼住脖颈,质问死的为什么不是他,他也依旧心静如水。

    此刻,闻墨嗅到她身上的香气,混着淡淡酒香,视线又落在她微张的唇瓣上,心念一动,低头不由分说吻了下去。

    入夜,傅予深特意安排在小院单独用晚餐。他和弋霄还挺聊得来,还陪着玩了很久游戏,相处融洽。

    可转念一想,如果带着弋霄离开了傅园,就更任由闻墨拿捏了,说不定马上会被他强行带回香港。

    “多谢挂念,我还好。”许家良话音微顿,难言地叹惋,“只是……先生过得不太好。”

    她浑身僵硬,抬手想推开他。

    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龙涎香混着檀香的味道,曾让她一度沉迷。

    过了三年他也没有腻,甚至觉得不够,恨不得时时刻刻和她在一起。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闭紧小嘴,戛然而止。

    她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杵在那里做什么?”闻墨又抿了口酒,声线懒懒散散,“过来坐,晚上吃了没?”

    这时令窈才瞥见桌上摆着的,都是她爱吃的水果和一些点心。

    死寂良久,男人嗓音哑得厉害,低低吩咐:“告诉医生,我要最快的检测结果,越快越好。”

    他故意嘴贱逗她,她会嗔怪地抬手打他两下,他又捉住她的手,肆意地亲吻她。

    沉默很快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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