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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魁对那位先前给自己扯过头发的女鬼笑道:“姑娘好胆识,眼光更好。这桩心愿,我帮你了了便是!就冲你敢上岸,我争取连你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求一求……”

    钟魁哀叹一声,“跟你聊天,真没劲。”

    收起笑容,钟魁一脸耍无赖道:“占着理就行了,礼这个字太大,我只是君子,又不是圣人,暂时还用不着。”

    钟魁气势浑然一边,大步向前,双袖扶摇,在女鬼身前站定,沉声道:“报上姓名、家乡、生辰八字!”

    她泣不成声道:“谢过钟公子,希望来世可报大恩。”

    占地百余亩的巨大府邸之中,一座灯火辉煌的大厅中,有个矮小女子一脚踩在长凳上,埋头吃着桌上那碗面条。

    钟魁缓缓道:“在此昭告酆都,此女子去往阴冥,万鬼不可侵,阎罗不可辱,种种业障一笔勾销,我来受之,放其转世,得大福报。”

    钟魁点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双指并拢,轻轻抵住女鬼额头眉心处,淡然道:“我,大伏书院,君子钟魁。”

    钟魁笑道:“你以为成为书院君子很容易吗?学问需要很大才行。”

    钟魁恼羞成怒,“陈平安,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啊。”

    陈平安微笑道:“跟你客气一下,别当真。”

    老修士眼神阴沉,嘴上言语更是险恶,“这人居心叵测,说不定是想要里应外合,帮着河妖谋害咱们水神娘娘。”

    矮小女子翻了个白眼,愤愤道:“娘你大爷的娘,老娘还是黄花大闺女!”

    这座祠庙的庙祝老妪,与一位仙风道骨的驻庙老修士,并肩站在山脚,拦住了一位白衣女子的登山之路。

庙外边这些普通百姓,任你等了几天几年,只要不去后边,能够让庙祝亲自开后门,这辈子都烧不成头香。”

    碧游府并未建造在埋河水畔,而是位于山谷之中,距离河水有十数里远,加上这段河流两岸山路不通,穷山峻岭,人烟罕至,所有地方官员想要拜访碧游府,是一件苦差事,好在水神娘娘神龙见首不见尾,免去他们许多辛苦,许多地方山水神祇的府邸,州郡父母官一年一次的登门寒暄,早已是官场惯例。

    ————

    女鬼最终被那位类似巡狩使节的酆都大

    比她两个脑袋还大。

    钟魁嘿嘿一笑,问道:“想不想陪我一起去趟碧游府,那可是未来的水神宫,稀罕得很,在整个桐叶洲都屈指可数,运气好的话,你还能见到那位埋河水神娘娘……”

    陈平安微笑道:“合情合理,可是有点不讲礼了啊。”

    钟魁眼前一亮,“你真这么觉得?!”

    陈平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道:“我觉得九娘应该会喜欢上你的。”

    那水鬼女子战战兢兢,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望向两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她怯生生开口道:“庙祝老神仙,这位仙师,我来此是为了寻找一位读书人,他说可以帮我挣脱河妖的束缚,不用继续为虎作伥……”

    陈平安犹豫道:“我家乡那边,有四字佛语,叫做莫向外求。”

    小家伙而已,一拐杖下去就能魂飞魄散,将其打杀了,也算一桩功德。

    不过这位葆真道人还是想错了。

    原来女子脸色呈现出病态的惨白,不但如此,虽然看似衣裙与老百姓无异,可是细看之下,她身后一路行走而来的道路上,如一只竹篮始终漏水,路上湿漉漉的,痕迹明显。

    老妪笑容阴森,死死盯住这个大逆不道的埋河水鬼。

    老修士笑道:“本就是一头水中恶鬼了,死路一说,似乎不太妥当。”

    那埋河女鬼张大嘴巴。

    金顶观师徒二人,尹妙峰和邵渊然是修行中人,当然不会觉得有何难处,来到碧游府大门前,尹妙峰朗声报上名号,除了大泉王朝的供奉身份,还报上了师门金顶观。没法子,埋河水神娘娘的怪脾气,大泉修士都听说过,尹妙峰生怕自己如果不搬出金顶观,碧游府今晚可能都不会开门。

    老修士抚须笑道:“我来还是你来?”

    老妪握紧拐杖,就要杖毙此鬼。

    陈平安点头附和道:“还能写打油诗,当账房先生。”

    老妪脸色涨红,都没能挪动手中龙头拐分毫,恼羞成怒道:“黄口小儿,你在胡说什么?!你要在水神娘娘眼皮子底下,包庇那头河妖麾下水鬼?!”

    钟魁嗯了一声,“此语极妙。佛家讲究一个正信,就是要人笃信正法之心。关于头香一事,其实是世上许多香客们误解了,烧头香,不是进庙烧香的香炉里那第一炷香,就像你所说的‘莫向外求’,头香只是每个心诚之人自己的头香,此生头香,今年头香,本月头香,都是头香。”

    那厨子好像是个结巴,点头道:“娘……娘,我……我……晓得了。”

    却发现龙头拐死活提不起来,骇然转头,看到一个笑脸书生,对她说道:“有话好好说,这位姑娘并未说谎,我确实答应过她此事,她敢冒着被水妖折磨的风险,上岸找我,很不容易,万一我是那信口开河的骗子,她以后十年百年可就要惨了,说不定就要沦为这埋河底下的魂魄灯芯,在水中一直燃烧到魂魄殆尽,这种折磨,可比人间任何酷刑都要可怕。”

    钟魁笑着点头,“就冲你这份善心,便是先生责骂,我也要为你破例一回,最少在我钟魁身前,善有善报,不分人鬼神怪。姑娘,请稍等片刻。”

    老妪手持龙头拐杖,重重敲地,冷笑道:“小小水鬼,也敢冒犯水神娘娘庙,自寻死路!”

    这是当初钟魁在客栈对他说的。

    钟魁笑着摆手道:“不用,切莫再与我扯上关系了,下辈子安心当你的千金小姐。”

    陈平安说道:“方才不是见过了吗?”

    钟魁抬头看了眼月色,“今夜宜上山下水,宜登门访府,宜近神祇,唯独不宜吟诗。”

    尹妙峰神色不悦,却不得不忍气吞声,再次恳请埋河水神开门一见,还坦言自己带着皇帝陛下的密旨。

    鬼差带走,埋河和空中乌云黑雾蓦然一卷而散。

    钟魁收回手指。

    远处夜宵摊子的百姓们指指点点。

    钟魁突然歪着脑袋,用手心摩挲着下巴,啧啧道:“我真牛气啊,如我这般相貌英俊又有本事的男子,不多见了。”

    女鬼一一照做。

    陈平安猛然抬头,只见那埋河百丈上空,乌云密布,遮住了明月,隐约有大如山峰的一位阴冥鬼物头颅隐隐浮现,气势惊人,模样与某些山上仙家画卷上,所绘酆都品秩最高的鬼差如出一辙,然后云海愈发厚重,下坠,铺满了埋河之水,那位传说中的阴间官吏,从黑雾中缓缓走出,上岸之后很快就停下了脚步,他低下头,头上是一定冥府官帽,抱拳道:“谨遵法旨!”

    钟魁置若罔闻,只是盯着那位水鬼的眼睛。

    钟魁抹了把额头汗水,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转头对陈平安提醒道:“你这阴神果然不同寻常,竟然可以不受压制,难道你以前走过光阴长河?这不可能吧?”

    钟魁伸手轻轻往下一扯,那重达百斤的龙头拐竟是直直钉入地面,没了踪迹,一巴掌打得那庙祝老妪在空中旋转了几十圈,摔在十数丈外,又一巴掌打得那老修士,一口气摔入了埋河水中。

    正是爆炒鳝鱼面。

    她突然抬起头,对一位厨子模样、正在摘下袖套的憨厚汉子说道:“烧得不错,下次多放些辣椒,放个三四两的,这味道就更好了。别忘了,最好是刘老三铺子的朝天椒,那个辣味最正宗!”

    老妪一挑眉头,“笑话!你无故上岸,定是那河妖的阴谋诡计!”

    陈平安点头道:“有道理。”

    山脚那边闹闹哄哄,钟魁一把扯住陈平安,“麻烦事来了,去看看。”

    哪怕他报出了金顶观和邵渊然师祖的身份,碧游府依旧大门紧闭,连个看门的门房杂役都没露面。

    钟魁一副见鬼表情,世上还有人这么不把机缘当回事?

    陈平安又呵呵一笑。

    陈平安问道:“那你给我作一首诗?题目就是观祈雨碑文有感?我见文人笔札上经常有此举动,你试试看?”

    女鬼开始神魂消散,如萤火点点,纷纷飘荡向河岸而立的鬼差。

    陈平安发现除了他和女鬼之外,好像水神庙外所有百姓都陷入了静止,光阴长河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临了,那鬼差有意无意瞥了眼阴神陈平安。

    钟魁哈哈笑道:“扪心自问嘛。”

    她眼中有畏惧,悔恨,还有一丝对眼前落魄书生的愧疚。

    随着他抬手抱拳,哗啦啦作响,原来他双臂缠绕着两串铁链,一直垂到地上。

    准确说来,是一大盆。

    其中一位老人轻声问道:“娘娘,真不见那两位金顶观道士?”

    钟魁一拍额头,只是这一拍,使得他灵光乍现,“机缘!你此次阴神夜游的机缘,说不定就在碧游府和她身上!”

    她猜得出眼前书生是一位道行不浅的练气士,可绝对想不到能够一巴掌一个,打得那两位老神仙毫无招架之力。

    她突然心头一震,一拍筷子,猛然起身,满脸杀气,“他娘的,还有人敢在祠庙那边捣乱?!胆子有

    钟魁苦笑不已,然后喃喃道:“这等不合规矩的手笔,还真给我做成了?”

    邵渊然则愈发好奇,到底师父是为了什么大事,才害得他们两个吃了这一顿闭门羹。

    大厅站着好些个府邸管事和女婢,皆是埋河冤死枉死的水鬼。

    陈平安摇头道:“算了,我得赶紧回去。”

    女子头都没抬起来,下筷如飞,吃起面条来,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含糊不清道:“见个屁!说来说去就是那套说辞,烦死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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