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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刚结婚那会儿,唐墨没跟姜冬月红过脸,本以为这脸色够她受的,指不定还得哭一鼻子,心里甚至做好了哄媳妇的准备。

    她紧闭着眼呜哇大哭,泪珠蓄满眼窝又流下,小小一团躺在姜冬月旁边,看起来又迷茫又悲痛,像冬天吃不到草的小羊羔。

    要不是看老太婆岁数太大,怕她倒地上讹住自己,唐霞非撕了老东西的嘴不可!

    石桥村别的都好,就是地方太小,家里发生屁大点事儿,转眼人人都知道,还有那好说笑的故意叫他“唐求子”,说几句“这名儿好,比老黑好听多了”的浑话。

    唐霞气呼呼把面口袋扔到地上,脸上又热又臊的红晕还没退去。她单手叉腰,站在厨房门口跟马秀兰学舌,“你说咋回事儿啊妈?姜冬月她开着大喇叭在村口广播了吗!磨面坊碰到个东牛庄的老太婆,都知道你把儿媳妇气病了,还他妈笑话我!太可恶了!”

    “求子,你觉得今天这菜咸不咸?”

    马秀兰擦擦眼角:“唉,现在咱家里头,只有小霞你和妈是一条心了。你大哥不知道好赖,有他吃亏的时候呐。”

    结果赶黑回来,又碰到亲妈蹲点……

    “求子,给笑笑拿个馒头。”

    仔细想想,姜冬月其实脸色不难看,甚至笑吟吟的,但那一声声“求子”听在唐墨耳朵里,简直是大过年啃鸡脚,百爪挠心。

    不行,今天说什么也得跟冬月和谈了。他是一家之主,风里来雨里去的养家糊口,不能天天受这种夹板气!

    拔完菜地的又去拔地头的,直到地皮干干净净,拔下来的野草全扔到河沟,唐墨才开始往家走。

    “求子,你过来看看,是不是跳闸了?”

    他分明攒了满肚子话,此刻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看看熟睡的唐笑笑,转身去南棚子底下喝粥了。

    他低声下气,姜冬月不依不饶:“你妈不糊涂,也不重男轻女,她是给自己闺女出气呢。那天早上小霞来找我做衣裳,张嘴就要一件呢子大衣,‘嫂子你仔细点儿,我要从头包到脚脖子那种,穿着暖和又气派’。她咋这么会说?”

    姜冬月非常干脆:“好说,让你妈叫一声‘笑笑’,这事儿就算完了。”

    “求子,水瓮里没水了,你压点儿水吧。”

    姜冬月赶忙抱住闺女,瞪了唐墨一眼,低声劝慰:“笑笑不改名儿,咱们给你爹改名儿了,你不用改。”

    姜冬月语调轻柔,一下一下地拍抚着女儿,显然不是头次见这种场面。

    唐墨:“我妈说的不算,甭听她的。”

    马秀兰说到做到,六点半就端着针线筐去桥头,愣是顶着蚊子咬等到快八点,终于看见了唐墨的身影。

    半晌,唐笑笑舒展开小眉头,终于睡安稳了,姜冬月这才叹了口气,慢慢起身下床。

    唐墨黑着脸哼哼两声:“天都黑了,有事儿改天再说吧。”

    “冬月,我……”

    扭头看看表,忍不住抱怨一句:“都九点了,唐求子你这老板忒黑心。”

    “你妈呀,是看自己闺女值钱,看我姜冬月的闺女不值钱,你说对吧?唐、求、子。”

    “求子,你回来啦?今天我去地里摘了豆角,咱们晚上吃炒豆角。你看好不好呀求子?”

    “对,是笑笑,就是笑笑。咱们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你就叫唐笑笑。”

    “别这么叫我,好好说话!我妈说了不再提改名这事儿,她到底是长辈,你也往后稍稍。”

    唐墨:“……我妈一把年纪老糊涂了,重男轻女改不过来,你跟她计较什么?咱关起门过自己日子吧,好不好?”

    “行了行了,知道了。”唐墨脸色更黑,不顾马秀兰还在念叨,跨上二八大扛一溜烟跑了。

    戏文里唱得好,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姜冬月

    唐墨倒不在意这些,哈哈两句就过去了。左右他一个大男人,又不是刚进门的小媳妇,脸皮薄抹不开。

    “爹,我觉得好听,至少比‘招娣’好听。”

    好容易熬到吃饭堵住了嘴,照样不得清净――

    唐墨横眉立目,假装火大吓唬姜冬月,想镇压一下她的嚣张气焰:“你再叫一声唐求子试试?”

    她又拍又哄,终于让闺女平静下来,刚要松口气,唐笑笑忽的抬起胳膊,闭着眼气愤嚷道:“我是笑笑!是笑笑!”

    “老黑呀,你可算来了。”马秀兰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仿佛和唐墨失散多年再重逢,“儿子是顶梁柱,没儿子叫人戳脊梁骨,你可得听妈一回呀。不就是个名字吗?冬月不说,小丫头片子知道个啥?”

    他自知理亏,只好当没听见,姜冬月指挥干啥就干啥,顶多悄悄翻个白眼儿。

    她盯着唐墨,眼神凶得仿佛带崽母兽,“唐、求、子,今天我就把话搁这儿了,人的名,树的影,你妈恶心我闺女,我就要恶心她儿子,你看着办吧。”

    唐墨没办法,入夜等闺女睡了,小声找媳妇讲理求和:“我对伟人画像保证,生男生女都一样,你别成天整这没用的了,行不行?”

    跑了也没回家,而是绕了半圈转到菜地,趁着月亮明开始拔草。

    马秀兰不肯放弃:“我哪儿敢再上门呀?妈真是怕了冬月的脾气,不敢往她跟前凑,怕讨了儿媳妇的嫌连累儿子。老黑呀,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可得好好想想呀。”

    “求子,我把你的旧毛裤洗了,你力气大再去拧两把,回头配点新毛线,给你打个好毛裤,让我们求子冬天暖和点儿。”

    “求子……”

    “求子,帮我盛碗汤。”

    唐墨肚里吃定主意,大步进了过道,放好车栓上门,直奔堂屋找姜冬月。

    最后实在没招儿了,悄悄问姜冬月,“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消停?”

    说理讲不过,耍狠斗不过,唐墨没奈何躺下睡觉,第二天口疮疼得张不开嘴,饭吃一半就骑车走了。

    姜冬月更正气了,那派头,拿上手|榴|弹就能立马炸|碉堡:“百善孝为先,你妈说了,夏天雷雨多,不孝顺的人要遭雷劈。她老人家为了你能有个儿子,都肯给大仙磕响头了,你为什么不能改个名儿?你咋这么不孝顺?是想逼死亲妈吗?”

    “我早上好声好气让小霞先买布去,过晌你妈就来家里给笑笑改了名儿,你说她是为啥?你信不信,我要是当着你妈的面,说唐霞‘丫头片子不值钱,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犯不着在家好吃好喝’,你妈肯定得动手打我。”

    唐墨听得浑身长刺,简直想找棵树蹭蹭背,偏偏闺女一听冬月叫她“求子”,就捂嘴偷笑。

    “唉。”

    唐墨只觉得嗓子眼好似堵了块棉花,一开口艰涩难受:“冬月……”

    “我们笑笑又聪明又好看,没上学都能描字,将来开学了还能回家教妈妈呢。快睡吧,笑笑最听话了。”

    唐霞小跑着把破浪鼓捡起来,不忘叮嘱马秀兰:“妈,你可得管管啊,要不然全村都得看咱家笑话。”

    姜冬月把脸一板,浑身冒正气:“不行,你必须叫‘求子’。孩子奶奶今天过来说了,不改名没儿子,大仙算过得改个名儿,都是为你好。”

    * * *

    “妈心里清楚着呢。”马秀兰抱起小孙子来回摇晃,“今儿晚上你做饭,我还到桥头等你大哥去。瞅瞅咱石桥村,哪个当家男人过成他这样?太窝囊了。”

    小姑娘睁着眼睛说瞎话,那意思明明白白,只要不让她改名字,亲爹叫什么都好听。

    “自古家丑不外扬,大嫂她肚子不争气生不出儿子,怎么有脸满大街说闲话?”唐霞口沫横飞,恨不得立刻拉上亲妈去找姜冬月对峙,“再说了,妈你也是好意,谁知道她那么娇气!”

    又问唐墨,“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还弄得满手是泥?吃饭了吗?锅里给你温着鸡蛋汤呢,还有俩包子,几根黄瓜,你洗了手自己切块儿咸菜配着吃吧。”

    四下无人,唐墨忍不住叹气,额头的“川”字都比以往更深。

    他这几天太不好过。

    姜冬月翻个白眼:“真不提啦?那每天到桥头等儿子,哭着喊着的是谁啊?我没出门就听见乡亲们说了,热闹得很。你真不知道啊?唐、求、子。”

    “…………”

    “试试啊。”姜冬月不慌不忙地把刀刃往下压,“反正家里孩子都是你的种,生出来养大的闺女不值钱,肚里这个更不值钱,还不如现在剖了扔掉!”

    “……”

    “唉。”唐墨推着车站在家门口,长长地叹了口气。

    看唐墨傻愣着,顺手捶他一拳:“还不快去吃饭?吵醒笑笑了看我不揍你。”

    唐墨心头一软,连那声“求子”都没那么刺耳了。他搓搓手,正想趁现在把话说开,唐笑笑忽然撇了嘴哭起来:“妈妈我值钱!我比弟弟值钱!我不改名!呜哇哇!”

    难受的是一回家,姜冬月就开始给他脸色看。

    “气死我了!我以后再也不去平村镇磨面了!”

    谁成想姜冬月比他还厉害,一把撩起上衣,明晃晃菜刀就架在了鼓起的肚皮上。

    老太婆连讽带刺,说什么“幸亏小霞你婆婆不像你亲妈”,直把唐霞噎得面红耳赤。

    指望姜冬月退让不成,唐墨又听了两天的求子长求子短,憋得满肚子火气,终于爆发。

    “嘘!”姜冬月举起食指,示意他小点儿声,自己轻轻给闺女打着扇子,“笑笑刚睡下,别吵醒了。”

    唐墨:“……”

    俗话说得好,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何况唐墨本来就是虚张声势,立刻吓得后背冒汗,举手投降,连着洗了两天碗都不敢抗议。

    母女俩越说越投机,直到唐耀阳睡醒了掉地上哇哇大哭,才停住嘴去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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