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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天,自己从学校回到家里,发现弟弟念桥送养了,他哭着喊着要去讨回来,阿爸拦住他说:“别去,让你弟弟在人家家里吃上饱饭,长大了再去找回来,反正背上有个谁也弄不掉的胎记。”

    弟弟离家,从此杳无音讯,再也找不到了。阿爸断气的时候说,“梦桥,你得把你大弟弟找回来呀……”

    一眨眼,二十多年过去了,父亲的遗言无时无刻不在乔梦桥耳边回响,母亲更是懊丧不已,眼睛也哭坏了。

    乔梦桥一脸惊愕、疑惧:“什么年代了,这些又是你编的吧?”

    ——夏天,他带着弟弟念桥去海边,用涂泥糊在弟弟嫩白的身体上,留着这块滑稽的胎记裸露在外面。胎记上一撮茸茸的柔软细毛被海风吹动着。

    三个小兄弟相互瞧了一眼,沉默着……

    疤痕脸突然又睁开了眼睛,央求说:“行行好!我家中还有长期瘫痪的养父,快要死了,留我一条命送终去;另外,给我解开绳索,打烂了这套工作服太可惜了,我想留作纪念。”

    现在,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想抚摸一下这个令他苦苦寻了二十多年的独特印记,但缩回了手。

    处理眼前这类人,施工单位也不是头一次,办法很简单:教育、开除、发路费、滚蛋!

    乔梦桥:“贫穷这能作为偷盗的理由吗?你们往窗外看看,我们大桥工地上五、六千建桥工人,大家都在海风中、暴雨下、烈日里,24小时轮班施工,难道他们都是腰缠万贯的富翁吗?他们同你们一样,也同样只赚辛苦钱,为什么他们不去偷,不去盗呢?”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天哪!一幕幕不曾忘却的记忆浮现在眼前……

    乔梦桥张开双臂,突然像铁钳子一样紧紧地箍住了大弟念桥的腰背,嘴里喊出了石破天惊的呼叫声:

    小韦将电警棍挂回墙上,说:“神经过敏!别以为我们在私设公堂。”

    倪金倏地瞪大了眼睛:“有呀!板胡好像花花的蛇皮蒙着一个竹筒子。”

    倪金:“板胡,还在吗?”

    他的眼前,在凹凸不平、一垅垅瘢疤的疙瘩背上,有一块他非常熟悉的胎记映入眼帘——

    乔梦桥:“那时,你还不到记事年龄,那么你还有没有这样印象:我家墙上总挂着一把板胡,父亲有空就拉,大哥我也常常‘猪狗猪狗’的学着拉,有这个记忆吗?”

    “你是我哥哥……”

    倪金一脸茫然。

    “我没有家,终年流浪,钻货车,爬煤车,到过杭州、上海、南京、武汉、镇江,也进过收容院、派出所,最后加入了‘时迁帮’,其实就是打着讨饭幌子的偷窃团伙,也学会一些拳脚。在一次雨夜偷窃中,我不慎从四层楼的下水管道摔下来,幸好落在底楼的一辆汽车上,不能动弹。‘时迁帮’将我放在马路边,摆上一只破饭碗,我就成了为他们讨钱的工具。我的腰伤有三年多,无人问也无钱医,有个好心的五保户倪老爹收留了我,每日喝点从树上剥来的杜仲与草药汤……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我那亲爹亲娘的心肠忒狠了,他们都不是好东西。天底下只有倪老爹他对我好,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可他昨天叫人打电话来,快不行了,我想弄点钱回去给他治病……”倪金悲恸起来。

    疤痕倪金的脑袋垂得很低:“乔师傅,我对不起你!”

    “是。”倪金与他的小兄弟小声应着。

    “我要找到大弟!我要找回大弟!”他常在梦中惊呼,连造桥铺路也寻觅着这块胎记……

    倪金指指天、指指地,说:“你们去问问那些被拐卖过的儿童,就会相信了。”

    警务室内一片静寂。

    乔梦桥哽咽,说:“弟弟,我的名字叫梦桥,你的名字叫念桥。我们姓乔,我是你的同胞长兄,你是我的大弟弟哇……”

    乔梦桥挨个看看眼前由自己介绍进来的人,说:“他们与你们没有区别,绝大多数也是外来协助造桥的农民,但是他们都在争取成为工人阶级中的一员,心里有信仰、信念。在五六年当中,他们要协助造好世界上最长的跨海大桥。偷窃,这是工人队伍里的败类才做的事。饿死不做贼,高高大大的人不做,去行窃,被当地的老乡骂做‘贼骨头’。船惜一块板,人争一张脸,丢人哪!”

    乔梦桥一直在门外听着,他感到自己是进去的时候了。

    他的语气饱含着既可怜又可恨的复杂情感。

    就在这一刹那,乔梦桥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心动加速了,连毛发都直立起来。

    乔梦桥走到疤痕脸倪金跟前,说:“真是你们几个呀!当着工会领导的面,我承认你们是我引荐的。你们现在有吃有住有工资,还有医保、社保,享受本部员工一样的福利待遇,为什么不能遵纪守法,盗窃大桥建筑材料?”

    “念桥!我的弟弟——”

    “乔……”室内的人,眼睛刹那瞪大了。

    倪金仍然摇摇头。

    “你,什么地方人?”

    乔梦桥激动地猛点着头:“在!在!大弟,板胡就在我的宿舍里。走!大哥今晚给你好好叙叙家事,你还有个弟弟。”

    倪金低着脑袋,说:“从我懂事起就不知道老家在什么地方。亲生的父母不要我了,那个抱走我的养父很早就死了,养母也改嫁了,我糊里糊涂被一个接手的阿姆带过海洋,是不是杭州湾海面记不清了。我被卖给了一家不会生育的夫妇,但没几年他们也离了婚,8岁的我,没人管也没有家,荡街头、睡桥洞,春夏秋冬到处流浪乞讨,饿了扒垃圾堆,渴了找河沟,吃了上顿不知下顿在哪里。有一次在饭店门口与一个乞丐争残羹,打破了盆子,店主人拿着菜刀追我,差一点……至今我脸上还留着这道刀疤痕……”他转身扑在墙上哭了。

    潘胜利善诱道:“算了,动粗只能触及皮肉,教育才能拯救灵魂。我们工会对做了坏事的外协工,主要还是从思想上帮助,要你们认识过错,重新做人。”

    ——冬天,妈给弟弟念桥在木盆里擦身,他拿来一把剪刀,要把弟弟胎记上的毛剪掉。妈妈说,人体发肤,受之父母,要珍惜。

    乔梦桥噙着泪水:“那……后来呢?”

    乔梦桥的眼圈红了,想伸手抱住这个“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大弟。为了防备误认,他一脸谨慎,正眼厉色地问:

    “弟弟,你吃了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做哥的对不起你啊……”乔梦桥端详着早已被岁月改变了的弟弟,尽力想从陌生中找出幼时的影子。

    乔梦桥:“我不需要你们道歉,要记牢教训。走正道,凭劳动,是唯一出路!”

    疤痕脸:“采石场我第一眼就看出乔师傅这人不一般,到了大桥工地,果然是口碑好,人缘好。www.xiluoxuan.com”

    潘胜利:“好啦!你们自己说说,该怎么处罚你们?”

    “对!对!”乔梦桥简直喊起来。

    潘胜利与小韦交流了一下眼神。

    倪金倏地转过身来,目瞪口呆。

    乔梦桥:“当时你只有四岁,可能还不记事。你再想,那年冬天,阿妈给你洗澡擦身,我拿来一把剪刀,要把你胎记上的细毛剪掉,可娘不许,你还记得吗?”

    倪金一头雾水,最后还是怀疑地摇着头,问:“乔师傅,你有没搞错?凭什么说我是你的亲弟弟?”

    倪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二十几年不堪回首的经历,他对谁的话都抱有怀疑。此间他慢慢转过身来,竟与乔梦桥来了个四目相望,但他立即垂下眼皮,说:“乔师傅,原谅我……”

    疤痕倪金低下了头:“我们穷……”

    疤痕脸:“你们不是有个‘主犯必办,协助从宽’政策么?干我们这行的,责任推到像他这样有威信的人身上,就不会打我们了……”

    疤痕脸:“放心吧!我倪金什么场面都见过,既然说了,一定配合,决不逃跑。”

    他推开了警务室的门。

    他紧紧抓住了疤痕倪金的手,犹恐再次失去。

    潘胜利点头,示意旁边的协警们给他解开绳索。

    可是就在这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潘胜利、小韦、纪录员与几个协警,全像遇上百丈大鲸——摸不着头脑。

    他厚实的背板上伤痕累累,满是瘢疤。

    小韦:“又耍滑头了!乔师傅的优秀,与你们的栽赃诬陷有关系吗?”

    “上个月的工钱汇到老家去了,罚款,我们拿不出钱;挨打,他们还年轻,抗不住皮开肉绽。揍我一个人好了!我替兄弟们扛了。”疤痕倪金说着脱下印着“杭州湾跨海大桥”字样的工作服,而且折叠好,然后转过身去面壁站立,双手托扶在墙壁,“来!开始吧!”

    他抹了把泪水,问:“念桥?弟弟?……乔师傅,你说什么?”

    乔梦桥拥着倪金,泣不成声……

    潘胜利与小韦对望一眼,对窃贼提出的要求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潘胜利:“胡说!自作聪明,乔师傅能做这种事吗?我们的组织领导能相信你胡编乱造吗?”

    乌黑,圆形,状似小鲳鱼,上面长满茸茸的黑毛。

    “墙倒众人推。由我们四人咬他一个,他遍身是嘴也讲不清了,可是想不到你们……来吧!别人骂我是打不死的‘杀爷胚’,电警棍、鞭子、杠棒早领教过了,往我身上来吧!这点皮肉之苦,咬咬牙就过去了。”疤痕脸说完,随即紧闭眼睛,憋足气,做好了抗击打的准备。

    乔梦桥:“弟弟,你的怀疑我能理解,一切来得突然,来得意外。不过,你好好回想,在大海边,大哥我把一坨坨沙泥,糊住你光洁的身体,只留你背上的一块胎记裸露在外面。你,有这个印象么?”

    倪金愕然了!头晕了!他满眼困惑,打量着乔梦桥脸孔、头发、体型,但没有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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