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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元看着黄芸芸,忽然发现——他心里那个住了四年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每天中午十一点半准时响起的敲门声,是那个印着红双喜的保温饭盒,是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和她洗完碗后干净发亮的手指,是她怯生生问“你会不会嫌弃我“时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黄芸芸挽着黄仁发的手臂,一步一步地走向主席台。她的婚纱是专门从香港订做的,层层迭迭的白纱像云朵一样环绕着她,精致的蕾丝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的长发盘了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和光洁的额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眼睛亮得像星星。

    是肖然打来的。

    刘元放下手中的文件,看了一眼门口,皱起了眉头。

    韩灵也看着黄芸芸,目光里满是羡慕。半年了——自从她跟肖然分开之后,肖然一次都没有联系过她。没有电话,没有信,连一条BP机消息都没有。

    秦浩坐在主桌上,身旁是孙玉梅和韩灵。

    “韩灵,我想见你一面。“肖然的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激动:“南海酒店,中午十二点。“

    他以为韩灵看到他这副模样,会惊喜、会感动、会扑过来抱住他说“你终于成功了“。

    肖然觉得这半年的苦都白吃了。

    那个点头就像一盆温水泼在了滚烫的铁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嗤“——不痛,但很让人难受。

    他确实也赚到了钱。电子表的生意越做越顺,后来又开始倒卖小家电、计算器、随身听,利润从最初的几千块滚到了几万块,又从几万块滚到了十几万。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兜里只有几百块钱的穷光蛋了。

    刘元愣住了。

    然而,韩灵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怎么样?“他伸开双臂转了一圈:“环境还不错吧?“

    “我……我肚子好疼……“黄芸芸的声音在发抖,显然在忍着极大的痛苦。

    整个宴会大厅张灯结彩,红毯从大门口一直铺到主席台,两边的柱子上缠满了鲜花和彩带,巨大的双喜字贴在正中央的墙壁上,金光闪闪。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黄芸芸走出来。

    周围的男人们轰然叫好。

    “芸芸。“刘元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黄芸芸攥着裙摆的手指:“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刘元被灌了不知多少杯酒,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走路都打晃。黄芸芸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又拦不住,只能心疼地看着刘元一杯杯的跟别人拼酒。

    这半年来她无数次想象过这个场景,她以为自己会很高兴,会毫不犹豫地扑进他怀里。

    她挂了电话,在办公桌前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去洗手间补了个妆。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对着镜子看了好久,又把衬衫换回了原来的那件白色T恤。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穿着一套崭新的西装——深蓝色的,面料考究的手工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新表,面前的公文包也是新买的,旁边还放着一个黑色的东西——

    韩灵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嗯,刘元结婚选的就是这家酒店。“

    刘元摔下电话就往外冲。他跑下楼梯,发动车子,一路飙到了蓝园村。从公司到黄家平时要二十分钟,他只用了十分钟。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韩灵看着肖然,心底闪过一丝悸动。

    刘元和黄芸芸的婚礼,是蓝园村近年来最大的盛事。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连衣裙,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她站在刘元面前,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裙摆,像是在跟自己做什么激烈的斗争。

    他顿了一下,笑了一下——那种笑,是从心底浮上来的,轻松的、释然的。

    他等了十分钟,终于坐不住了,拿起电话拨了黄芸芸家里的号码。

    大哥大。

    南海酒店的大堂还是婚宴那天的布置,只是鲜花换了一批,双喜字也撤了。韩灵走进预约的包间,肖然已经在了。

    肖然期待的表情慢慢僵住了。

    “韩灵,我现在有能力给你幸福了。“他的声音很诚恳,甚至带着一丝颤抖:“嫁给我吧。“

    “我知道……你心里……有人。“黄芸芸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可是我……我还是……想告诉你。“

    但那一下的力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可是真到了这一刻,她却

    韩灵看了一眼那个大哥大,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婚礼结束后的第三天,韩灵接到了一个电话。

    “刘元。“她抬起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比平时清楚得多:“我……我喜欢你。“

    韩灵沉默了几秒:“好。“

    南海酒店。

    她别过头去,假装看别处。

    急诊检查结果是急性阑尾炎,需要立刻手术。

    他醉得不省人事,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喊着“芸芸“。黄芸芸跟在后面,默默帮他脱了外套、擦脸,守了他一整夜。

    “喂……“黄芸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虚弱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还带着急促的喘息。

    “我也喜欢你。“

    ……

    但他还是强忍着心里的不适,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看着韩灵的眼睛。

    为什么?就是想证明给韩灵看——他肖然不是废物,他完全有能力养活她。

    “你跟老秦也快办了吧?“韩灵缓了一下,半开玩笑地凑到孙玉梅耳边说。

    好在手术很顺利,没有大碍。

    “真好看。“孙玉梅喃喃地说了一句,语气里有艳羡,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落寞。

    黄芸芸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但她的眼睛是亮的,直直地看着刘元,没有躲闪,没有退缩。那个平时说话结巴、连看人都不敢正眼看的女孩,此刻像是把所有的勇气都攒在了这一刻。

    秦浩端着酒杯,面带微笑地看着台上的新人,仿佛没有听到韩灵的话。

    听到肖然声音的那一刻,韩灵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半年了,半年没有听到这个声音,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可那一下心跳的慌乱告诉她——没有。

    光是黄家的亲戚就来了三十几桌,黄仁发兄弟五个,每个兄弟底下又有三四个子女,再加上表亲堂亲、左邻右舍、村里的老少爷们,乌泱泱地坐满了半个大厅。刘元这边的亲戚虽然不多,但秦浩生意上的伙伴来了不少,加上公司的员工,足足摆了八十八桌。

    黄芸芸住院的那几天,刘元每天下了班都去医院看她。他给她带了她爱吃的水果,帮她削苹果、剥橘子,还帮她打热水擦手。黄芸芸躺在床上看着忙前忙后的刘元,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你别动,我马上过来!“

    她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大美女,但此刻的她,是全场最耀眼的人。

    “刘……刘元……我是不是要死了?“黄芸芸疼得说话都费劲,看到刘元的那一刻,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半年后。

    黄芸芸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这半年一直在南北两头跑,从深圳到河北,从河北到山西,从山西到内蒙,再从内蒙杀到东北。冬天的时候在零下二十多度的东北小镇上卖各种电子产品,手冻得裂了口子,脚趾头差点冻坏;他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全都咬牙挺了过来。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本来是打算叫你的,但是给你BP机发信息,你一直没回。“

    冲进黄家大门的时候,刘元看到黄芸芸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双手死死地捂着右下腹。

    她只好把所有的痛苦和不甘都压进了心底,化成工作的动力。这半年里,她像上了发条一样拼命干活,从行政助理做到了总经理助理,不仅工资涨了不少,秦浩也开始让她参与一些业务层面的事情。

    “芸芸?你怎么了?“刘元一下子站了起来。

    黄仁发赶到医院的时候,黄芸芸已经从麻醉中醒过来了。看到刘元守在病床旁边,黄仁发眼眶一红,重重地拍了拍刘元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

    出院那天,黄芸芸坐在病房里换衣服,刘元在走廊里等着。

    肖然的脸色有些不自然。他从公文包旁边拿起那个大哥大,往韩灵面前推了推:“之前的BP机没用了,换了这个。“

    可此刻,看着黄芸芸穿着婚纱走向刘元,看着两个人在司仪的见证下交换戒指,看着刘元掀开新娘的头纱、低头吻上她的额头——韩灵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婚宴一直闹到深夜。

    “黄芸芸你怎么样!“刘元冲过去把她抱起来,黄芸芸的身体烫得吓人。

    刘元坐在手术室门口等了两个多小时。那两个多小时里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手都在抖。

    “刘元是咱们这批人里第一个结婚的。“秦浩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待会儿敬酒的时候可千万别手下留情。“

    肖然看到韩灵推门进来,连忙站起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到最后,刘元是被众人抬回婚房的。

    ……

    孙玉梅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耳垂上坠着翡翠耳环,脖子上戴着一条珍珠项链,整个人光彩照人。但此刻她的目光却紧紧追随着大厅中央那个身穿洁白婚纱的女孩,眼底藏不住的艳羡。

    孙玉梅的笑容顿了一下,目光飘向秦浩。

    忙碌是治愈一切的良药——至少她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刘元二话不说,抱着她就往外跑。黄仁发不在家,他没时间等,直接开车把黄芸芸送到了最近的医院。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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