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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夜长梦多啊。”

    江卓镇定自若,她猜出江允心中已经有十成十笃定,反问道:“是自九天之上袭来的风,还是尚未扶摇腾空的风?”

    “庄霆自己犯蠢,哪里怪得了旁人?风势再大,也只能吹垮宣平侯府的房顶。”江允两指捻起一枚棋,轻轻落子:“长姐这些年留在京城,似乎很是悠闲。”

    “到此为止,长姐请回罢。”江允体内有“萤茧”作祟,桌角仅磕到了他的头顶,他却浑身都疼。他脸色煞白,胸中憋着一股怨气,居然扔下了江卓,拔腿便往殿里跑。

    赏雨,当赏绵绵之雨,可坐在檐下赏瓢泼大雨的,世间的确少见。

    “身边有另一只雁,便不需要真正的雁了?”白子落在一个巧妙的位置,堵住了黑子的退路,江卓不动声色地问:“您不会,想把她拴在太极殿罢?”

    雁晚的棋艺师从周照,水平虽好,可若与江允做对手,免不了要理直气壮地耍赖。

    他敲敲棋盘,一转话锋:“京城今日的风喧嚣无比,长姐可听到了吗?”

    江卓朝殿门看了看,低声问道:“您既然敢带她进宫玩儿,那么,养在宫里的两只大雁,藏去哪里了?”

    江卓了解自己唯一活在世上的手足。亲情是贯穿江允心头的利刃,这柄利刃与血肉慢慢融为一体,已不再痛得钻心了。然而,只要稍稍挪动利刃,就能让江允生不如死。

    梁晦挨了结结实实一顿打,正趴在床上闭目养神。忽地, 他听见外头滔天的喧闹和哭嚎声, 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 便扶着墙出了屋。

    “您的软肋,太过明显了。”数回合过后,白子吃掉了一颗黑子。

    或许,此情此景,有朝一日也会轮到她的府邸。

    她给庄霆写信,特意改了字迹,更没有写落款,就算出卖她……江允不会杀她。

    雨声仿佛凝滞了一瞬,江允亦瞥了眼殿门,确认无人之后,才答道:“放走了。出笼的时候,飞得又高又快。”

    江允思索片刻,啧了一声:“开局不利。我好像要输棋了。”

    京城里起了大风, 浓云随风散开。www.rumowenxue.com未过多时,天幕中忽然落了几滴水。

    海云关和大漠……

    五月十五,天公不作美,夜幕中无星无月,仅有乌篷船中的一盏灯火和星星点点的萤火虫可作光源。

    疏忽之间,江允未拿稳棋,让一枚棋子骨碌碌地滚到了桌下。他俯身欲捡,却不慎撞到了桌角。闷响传来,他脸上的表情由漠然变为痛苦。

    “我没有!我做梦的时候没有练剑!”雁晚气急败坏,撸起袖子便要挠江允的脖颈。

    “前几天是谁磕着了脑袋,哭着扑过来让我哄?”雁晚叉起腰,笑着举出了江允的罪证:“隔墙有耳,您当时似乎并未顾及自己的面子啊。”

    江允的神色晦暗不明,所说的话却一字一顿、字字清楚:“鸟儿得飞在天上。”

    “正因我有底气,才敢横渡漫漫长夜。”江卓拍拍蒹葭的手,笑意盈盈。

    江允哑口无言,他默默地喝了一口酒,把柳条放到雁晚手中,沉声道:“我不想让你走。你明日一离开,下次再见,不知是何夕了。”

    梁晦听完, 霎时面如土色,他双腿发抖,难以支撑身体, 竟跌坐在了地上。侯爷谋逆, 岂非是死罪?他身为候府的衙役, 莫非要被一同定罪?

    他还未咽下一口气, 不远处便走来了一位小太监。梁晦见状,又要往这小太监身上扑。只听小太监长长得“哎呀”了一声, 把梁晦的脸再三打量, 问道:“你可是姓梁?”

    雁晚望着清澈的酒水,稍稍怔愣了一瞬,随即咧嘴一笑:“等我回云州,在木兰树下埋坛酒,将来与你一起喝。”

    “你害怕了?”江卓的神情柔和沉静,她放下轿帘,温声安抚蒹葭:“你既要跟着我,便得大胆勇敢。”

    “我不想死!”梁晦扑到衙役腿边,嘶声哭吼着:“我还年轻, 我不想死!”

    雨势渐大,如此亲昵的话语钻进江卓的耳朵,竟令她会心一笑。许多年前,她教江允射箭,江允被弓弦割伤了手,便是由她一声声哄着。

    她的智慧、人脉、能力,和江允的弱点,足够让她绝境翻盘了。

    江卓凝视着与裴雁晚容貌相似的陌生男人踉跄出府,向侍女蒹葭道:“陛下当真不吝私心啊。”

    衙役不屑地推了他一把,道:“宣平侯谋逆, 我们奉旨抄家。”

    所谓“排第四”,是雁晚中了迷魂散那晚说的话,江允虽勉强接受,但无法不介怀。

    她拍死一只蚊子,又扬手熄灭了油灯,笑道:“我俩到船舱里去,别在外头喂蚊子。”

    此处是下人居住的院子, 院中涌着许多提刀的衙役,既有守在院门口的,也有冲进各屋赶人的。狂风席卷, 梁晦仿佛要被风刮倒,他不知发生何事,便揪住一个较为面善的衙役:“大哥,你们忙什么呢?”

    乌篷船原本静静荡漾在湖中心,此刻却剧烈地晃动起来。江允双手牢牢抓着船舷,惊慌道:“我俩在水上,在水上!”

    作者有话说:

    江允扭过脸,嗔怪道:“你胡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梦也在练剑。毕竟我在你心里仅能排第四,‘明心’和‘鸿书’才是你的心头至宝。”

    他滑稽狼狈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皆要讥讽一笑。可落在江卓眼中,更被注意到的反而是他的长相。

    江卓伸长手臂,接住了几颗雨珠。她耐心等着,直到颗颗饱满的雨珠四散流去,她才对蒹葭道:“走罢,去看看母妃。”

    “她与我对弈,总爱悔棋。”江允没有遮掩笑意,坦坦荡荡地露出了自己眼中的光:“我拿她没办法。”

    拉灯拉灯!

    雨声如珠落玉盘,江允以膝盖为枕,任雁晚倒在自己腿上小憩。他怕雨声猛烈,吵醒了梦中人,便用手掌虚虚遮着的雁晚耳朵。

    记忆开始回溯,江允想起四年前的月夜,他逞强灌了杯酒,为此付出了头昏脑胀的代价。他撇过脸去,喃喃道:“我没有傻乎乎。你给我点儿面子。”

    边关。

    江卓望着他,挑眉道:“您没事罢?”

    蒹葭从未见过抄家的场面,她惴惴不安地问:“殿下,咱们现在进宫,岂非自投罗网吗?”

    紧接着,她又听见另一个懒散的声音:“呼噜呼噜毛,吓不着。乖,自己玩去,姐姐好困。”

    “我不,”雁晚反手回握,捏着江允的手腕往船舱里拽,“我说要与你湖心泛舟,便言出必行。你哪都别想去。”

    见江卓来了,江允小心翼翼地把睡梦中的人抱进殿中。不一会儿,他再次走出殿门,指着散落在桌上的黑白棋子,笑道:“长姐,我们来对弈一局罢。”

    江卓不知他意欲何为,便走到门口,侧耳细听。几次眨眼的功夫,耳力过人的她听见殿里传来江允黏黏糊糊的哼唧,以及的满含哭腔的一句:“姐姐,我磕着头了!你别睡了,快帮我揉揉……”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灰色的天犹如漏了一般,暴雨倾盆而下。江卓出府时,尚且是多云天。可当她撑伞到了太极殿前,恰巧是雨水丰盈时。

    “我会写很长的信给你。”雁晚扣住他的手,吻吻他温凉的耳垂:“你若想在信中多听一些情话,便笑一个罢。”

    姐弟二人的关系算不得密切,但也有几分真情在。

    “你何时学会喝酒的?”雁晚又开了一坛陈酿,沁人心脾的酒香四处蔓延:“上一次,我和你坐在房顶上赏月饮酒,你一杯便醉了。然后,我送你回王府,路遇七八个刺客……你傻乎乎的,手掌挨了一剑。”

    梁晦怔了一瞬,他望着平荣意味深长的眼神,立时调转身子,手脚并用地往回爬。

    呃啊啊啊我好想写御姐总裁x清纯男大学生的现代番外啊啊啊啊,好想好想好想!

    “……”江卓一掌拍在门框上,殿里细声撒娇的年轻人,与刚才漠然望着她的帝王,是同一个人吗?

    感谢看到这里的你!

    平荣一问, 差点吓破梁晦的胆子。梁晦尖叫了一声,双手几乎要把眼眶扯破。平荣连忙去抓他的手,细声解释道:“你与宣平侯府又没有签过身契,还不赶紧收拾好东西,回家去。”

    江允的眼里融着夜色,双眸璀璨,他喉头一动,抓住了雁晚的手:“五月份,外头当然有蚊子。太极殿里没有,我们回去罢。”

    【狗勾:我撞到头了,要姐姐摸摸才能好qaq】

    “我在梦里想你,行不行?”雁晚捧着他的脸,柔柔地哄着:“我若梦不到你,便是你自己不愿入梦,怪不得我。”

    *呼噜呼噜毛,吓不着:天津方言,安慰孩子的一种用语。

    *

    “边关无战事,臣当然悠闲。”

    江卓在木桌旁坐下,选中了白子:“您身边,不是有人能做棋友吗?”

    江允耷拉着眼睛,道:“你下半年必定忙得不可开交。山庄既要办论剑,又要做兵器的订单——你哪里有时间想念我?”

    江卓掀起轿帘,冷眼看着宣平侯府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们。她今日本要入宫探望母妃,却在半路听到了宣平侯府抄家的消息,便绕路来了扶摇巷,要看一看曾盛极一时的候府,是如何彻底衰败的。

    两人嬉闹之间,无意倾翻了酒坛,琼浆玉液缓缓淌出,恰似一汪刚刚冒头的清泉。

    她亲眼见到江允的耳垂是怎样变红的,却未如愿看见江允的笑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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