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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阿金有些醉了,但我也不想敷衍了事,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才回答:“其实你也是吧。”

    而我这辈子除了当个粉刷匠,唯二擅长的事情就是安抚人心。

    ……从某种角度来看,这二者似乎也有共同之处。

    “少拿这个来唬我,”我板着脸说。“这是奥斯卡·王尔德的名句。”

    阿金摆摆手:“可以,可以。我不会劝你酒的。你喝咖啡,我喝酒总行了吧?”

    “叮咚——叮咚——叮咚——”

    这下子,阿金睁大了眼睛。“你——是这样认为的?”他喃喃低语。“嗯……你是这样认为的。”

    我肯定地点点头:“是的。”

    我猛一抬头,发现一双长腿矗立跟前,在我看过去的那一瞬间化作了蜥蜴的尾巴,下个瞬间又恢复成人腿。

    ——切,想必这也是阿金的指示吧!

    我皱眉瞪着传话者,但随即发现自己是白费劲:凹面人无法用表情交流,它的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一个陨石坑似的凹槽。

    “请用吧,不必客气……”阿金招呼我,“我已经吃过了……你跟了团更要多吃点……”

    “您还醒着吧?”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我放下咖啡,看着他的手顿在半空中。“我的意思是,你明明比大多数人都好,却还要羡慕别人。”

    看着他的样子,我的恼怒莫名其妙就消失了。

    我说:“阿金副组长,对不起我忘了来这里。”

    当我揉着脑袋时,那个擅闯别人家门的“凹面人”彬彬有礼地说:“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鸭拓草西餐厅的侍者,过来传递阿金客人的话:他在鸭拓草西餐厅等您,不见不散。”

    反正能这样不疾不徐地按门铃的,多半也没什么大事。

    “是吗?真优美,白壳子之中也不乏大艺术家。”凹面侍者赞赏。“那看在艺术的份上,您愿意现在动身吗?”

    我就这样装尸体就行了……

    “凌云枝小姐,您好。”

    原因显而易见——许多流言蜚语从那些歧视他的、背后说他坏话的人嘴里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外边的凉风倒让我舒服了些。夜色很好,心脏区域每条街上都点着神龛似的街灯,心脏山和长虹走廊仿佛漂浮于灯海上的仙宫。

    “他只等着您,请您赏光。”凹面侍者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不,应该说是阿金看透了我的心思——徐徐说道。“阿金先生让我转达下面这些话:他已经为您点了好几杯最美妙的咖啡,可惜全都浪费了;如果您有事耽搁,或者暂时无法动身,那也没关系,打烊后他会在外面阶梯上等;如果必要,他说我有权力行使一点不粗暴的方法,比如在您不应答时进门。他还说——”

    我不予理睬,意识已经滑向美梦边际。

    那些景点有多美我不在乎,我只在乎累是真的累。

    “一名写戏剧和童话的白壳子。”我咽下了关于王尔德取向的话。

    摆脱浓重的睡意后,我不情愿地回忆起,自己当时的确没有拒绝阿金的邀请。于是,当我走进餐厅时,恼怒和自觉理亏的情绪各占了一半。

    一个带着嘶嘶吐信尾音的声音说道,就在我的正上方。

    到最后我什么也不想,只想快点结束回家。

    我确实饿了,便不客气地开动了。

    “他是——”

    我吃了一惊,向旁一个打滚,谁知撞上了玄关处的鞋柜,插着梨树枝的花瓶从上面跌落,正好在我跳起来时打中我的脑袋。

    “那太巧了,我刚好给你点了咖啡,绝对提神醒脑。其实我已经给你点了很多次咖啡,每次都想象在它刚刚好的时候、你刚刚好出现在门口,或许,还带着你的邻居……不过,算了吧,我们再也不去管他了!今晚就你和我,一醉方休好不好?”

    我一向不会应付醉酒的人。

    我坐下来,打量面前琳琅满目的酒瓶,还没开口询问,阿金就向前倾身,吸了吸鼻子。

    人生啊——我暗想,这可是有些宏大的问题。

    “咦,小枝,你好香……”

    我可没有指使凹面人的本领啊

    我没有犹豫:“可以啊。”

    凹面侍者发出嘶嘶吐信声,抢在我前头来到街上(它行动时像壁虎一样飞速且无声),领路走向鸭拓草西餐厅。

    “呃,是吗?”我含混反问。牛肉卷很美味,热汤很饱腹,咖啡自不必说,非常香浓。

    接着我便轰然倒地,一边小声哎哟着,一边将胳膊挪到脸颊下方,合上眼准备原地入睡。

    此外,这一个穿一身侍者服装,领口打着一个紫色领结。它的腿目前也很正常——除了时不时会像电视信号不好那样闪烁一下之外。

    “是吗?我没有用香水。”我觉得他是醉了,我只闻到他身上的酒味:“……你叫我来有什么事呢?”

    他斜眼看了看我,戏谑说:“那你愿意跟我交换人生吗?”

    “……那请你回去告诉他,我今天太累了,不能赴约。”我说,心里则想,那家伙不可能专程等我——就算这里他找不到一个熟人,也不可能专程等我。

    “叮咚——叮咚——叮咚——”

    深夜,我拖着麻木的腿回到梨花街218号,进门前用仅存的力气看了看左右,两侧似乎仍没有住人。

    “没什么事,只是找你聊聊天……哎呀,看你青脸黑眼的样子,好像今天过得不容易啊,简直就像去参加了一日游一样——噗噗,别告诉我你真的去跟团了啊,那种骗人团只有傻瓜才会参加……好意思,我不是说你傻,我只是担心你没有收获……”

    “你看,这就是我说的意思咯。你非常幸福,比我强得多,我愿意跟你交换人生。但你却意识不到,也就没法珍惜。”他叹了一口气。“不过嘛,这也不能怪你——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有的事情就是这样,没有法子。”

    门铃在响。

    啊,原来是这件事!

    “容我想一想,”凹面侍者歪起脑袋:“哦,对了,他说——如果你不需要太久,我会在这里终生等候。”

    阿金说我幸福,我不敢苟同;但如果他称自己痛苦,我倒可以理解。

    不管怎么说,他可是南珠野舍资源组副组长阿金!

    “哎哟!”我差点儿躺回去,看来者都有点儿重影。

    “没有用香水吗?”阿金喃喃自语。不过他很快就放弃了这个话题,靠回椅背上,端起酒,从酒杯上方观察着我。

    餐厅并不算富丽堂皇,不大的空间里点着八爪吊灯,椅面是红色灯芯绒布,墙壁上装饰的鸭拓草盆栽开放着点点蓝紫色的花。

    最开始在心脏山,我还有心情一边爬山一边欣赏奇景异色,还有精力试图寻找紫芒果和晶体;等到翻越了心脏山,又走过十几公里长虹走廊来到动脉瀑布,我已经无心赏景,一块小拇指大的水晶飞溅着跌在不远外,我居然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去捡;当前往第三个景点冰川沟时,退出的人已经不少,而我呢,非常后悔出发前自报了家门,让别人知道了我的来处,为了维护咱们单位的老脸,我也只有强撑下去。

    进屋,开灯,放下背包。

    “还说什么?”

    实木地板真舒服啊……不冷不热……也不是很硬……如果来个人给盖条毯子就更好了……

    阿金怔了怔,随即笑起来,举起酒杯跟我相碰:“虽然我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但我很高兴——为你的干脆干杯!”他一饮而尽,然后抿了抿嘴唇。“……我真的很高兴。虽然——我又说了虽然是不是?——你不是第一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但你——你是个闷葫芦啊!”

    我按住额头——一瞬间我想冲它发火——我实在太累了,累得几乎要丧失理智,对一个妖怪的化身发脾气——但下一刻我忍耐下来,恢复了平静。

    “贵客到咯!”他笑眯眯地、含混不清地说,看来已经喝了不少。“还不快把吃的喝的端上来咯!”

    他摇晃着酒杯:“是什么?”

    当我吃喝时,阿金斜倚在椅子里,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好像随时都会能滑落到地上。他眯着眼睛瞧着我,过了一会儿说。

    当天,我团一口气去完了三大景点。www.linghunshuxuan.com

    凹面侍者端来餐盘,上面有牛肉卷、热汤和咖啡。

    他咯咯直笑,身体又向地面滑下去了些。

    我摆明原则:“对不起,我不喝酒。”

    这时已经没有其他客人,阿金独自坐在角落,一看见我就啪的一下把酒杯拍在桌面上。

    管他呢。我心想,也许是某些巫师想要组织一场半夜狂欢。也许是同一条街的人来拜访。这些事听说经常发生。

    门铃又响了三次。

    他抱着手臂大笑起来。

    “……好吧。”我放弃了挣扎。

    “我收获了一双快要断掉的腿。”我无奈地说。“还有我真的很想睡觉。”

    我冲凹面侍者点点头,捡起花瓶放在鞋柜上,然后朝门口走去。

    这也是我不愿与他们喝酒的原因之一。

    他稍稍睁大眼睛,做了一个捏住嘴的姿势:“说了叫我阿金就行了,千万别再副组长副组长的。来来,快坐。”

    我接着说:“我不是指地位更高,财富更多这种事。而是你本身就很有魅力,足够过得很幸福,根本用不着羡慕别人。”

    我有些担心待会儿怎么送他回去。

    ……幸福?人生?

    身心俱麻中我醒悟了——这根本不是旅行团,应该叫新人考察营旅行版才对!

    “小枝啊,小枝……你好像还没有意识到,自己非常幸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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