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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程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没事儿二少爷,我不累。”

    闭了闭眼,池宴叹气似的轻吁了口,认命地叩响眼前这扇老旧的木质门板。

    又在看见他袖口处露出的手表时深刻加强了这份喜悦。

    那一小片塌在指节间的烟灰,却非常倔强地没有掉下去。

    李程一愣,忙道:“二少爷我有钱我有钱。”

    外人都说池家二少爷脾气和家世一样大,非常难搞。他也一早想好了,拿着高工资就得有低首下心的觉悟。

    并且,这些早点摊和晏城的比起来,传统得非常坚毅,基本上都没竖二维码标签。

    并且当时都没带什么迟疑地,就那么扯了件外套就出了门。

    李程打眼一看。

    所以这会儿,池宴自己都有点儿想不通……

    等李程走近,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先开了口:“去吃点儿东西,完了把车停远点儿,我这边结束了给你电话。”

    池宴笑了笑,垂眼用下巴指了指他搭在臂弯上的那件校服,问:“换一件?”

    池宴回神,侧身,捻了烟蒂。

    这小伙子,为了阿梨的事情连夜从晏城来找她,只是想请她帮些忙。人清清爽爽,生得好看又仗义,阿梨吃不了亏。

    不是有点儿。

    老校长姓张,年近七十。年轻时本来有机会去更好的学校,却还是选择留在了这个偏僻的小山村。

    池宴见她拿出一本封面泛黄,却保存得极好的相册,然后很精准地翻到某一页,抽出三张相片,“这三张照片,就送给你吧。你看是带给阿梨,还是自己留个纪念。”

    下车换位时才发现,池宴叫他多穿点儿是有道理的。

    池宴垂眼,看着那一小撮灰。

    驾驶座上已经没人,李程赶紧下车。推门才看见池宴敞怀套了件外套,正站在这条小街最新最干净的那只垃圾桶边抽烟。

    池宴扬眉,指腹捏着相片边角接过来。

    校园面积不大,教学楼都是两层矮房。操场还是晏城好多年以前就没学校用了的煤渣操场。有几个男生在上面追逐疯跑,掀起一片尘土。

    清晨裹着山涧雾气的冷风一吹,李程冻得扯紧身上小棉袄的拉链,歘地拉到尽头。

    但对他来说,却并不是什么桃源仙境。

    李程眯眼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云濛镇中学门口。

    天上是真的会掉馅儿饼的!这不是那个啥啥啥,一件T恤都是他妈大半年工资的牌子吗?!

    ——甲乙双方不可轻信对方一切未经证实的传言。必要时,需互相配合对外解释。

    结果这觉悟完全没用武之地。

    六点多,早点摊上冒出蒸腾热闹的食物香气,冲散些湿冷晨雾。

    开着大灯的黑色越野车重新融进夜色里。

    每个月那么高的工资,他还不至于在小镇上吃个早点还要拿池宴的钱。

    池宴换上蓝白相间的运动款校服外套,光明正大地走进学校。

    “李叔,”池宴在副驾说,“靠边儿停一下。”

    ——“同学。”

    又非常好奇,池宴为什么总有种在细节上洞幽察微的本事。毕竟小吃摊儿没竖二维码肉眼可见,可没带纸币他可没说啊。

    垂眼看去时,一顿。

    那种“你怎么能这么笃定又自然地做这些”的疑问,又跟会员弹幕似的在眼前滚过。

    又凭什么认为,找到这个镇子高中的校长,云梨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这搭配,这品位,这昂贵和奢侈的极限碰撞,绝壁不会是假货啊!

    所以是他池宴这个人……太他妈有契约精神了吧。

    高个子一顿。

    这一片,好像和三年前并无二致,遗世独立般地保持着它停滞似的风貌。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运气好,就那么过了。

    池宴突然就很想笑。

    “?”池宴为她这个“又”微挑了下眉,只是现在时间紧,倒也没细问。

    云濛镇的传统?都喜欢认哥?

    云城产煤,就连这交通不便的小镇,数年前都被挖空了几座小煤矿。

    池宴坐在她给的方凳上,弯着点唇角,笑得规规矩矩“嗯”了声,顺着她的话说:“是很好的朋友。”

    池宴虽然换上驾驶座就叫他睡会儿,但他知道山路复杂难开,总得一块儿盯着点儿,不会真的睡。

    “……”池宴眼梢一抽,莫名其妙地觉得……这男生的神情和态度,诡异地有一丝和某人相似。

    他也不是不冷,更不是不饿。

    他们高中每天都得穿校服,没穿的不能进。大哥肯定是去镇上哪个黑网吧泡了一宿忘带校服了。看这下眼睑的淡青色喧宾夺主的,还不忘来学校上课,真是个爱学习的好大哥。

    安排得明明白白。

    李程不再坚持,道谢接过,毕竟真饿了。

    李程没办法,减速往边上停。

    “小伙子,”一席话沟通完,张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推了推黑框眼镜,一脸慈祥地看着池宴,“你和阿梨,是很好的朋友吧?”

    是十分极其以及非常地想不通。他为什么会跟个神经病似的,明知道这地方是云濛镇,还要连夜花五六个小时赶过来。

    池宴见他下车走过来,侧身把抽完的烟蒂捻灭,又点了一根。

    池宴耷眼,长睫在下眼睑那儿敛出一片深浓沉晦。衬得他肤色像被晨雾氲出湿冷阴郁的白。

    毕竟他以前开的都是军用吉普,压根没有做专职司机的经验。

    池宴夹着钱的手又点了下,叼着烟,下颌往不远处的小吃摊儿偏了偏,抬手夹住烟拿开:“这儿信号不好,用得上。”

    李程抱歉的话卡在喉咙口,应了声“好”,却又看见池宴从裤子口袋里摸出皮夹,抽了几张纸币,指骨夹着递给他。

    “你校服怎么不穿啊?”一个瘦小男生问他同伴。

    …………

    池宴没再点烟,只闲闲靠着校门外的围墙,扫着经过的学生。

    但胸腔肋骨间那团张牙舞爪的戾气,像是不降着点儿温,就能把人挠得失去理智。顺带蔓延到胃里也跟着烧起来似的难受,又空又灼。像个拒绝一切外来侵入者的顽固派,进不得丁点儿东西。

    “好,好。”张校长笑起来,“我们阿梨,又有好朋友了。”

    对上他看过去的视线,这大帅逼朝他招了招手,唇角边是似笑非笑的弧度——一看就不太像个正经人。

    小吃摊儿上忙碌的老板老板娘,手上没歇着,眼睛也没闲着。视线非常明显地拐着弯儿,一会儿盯盯那辆野性十足的乌尼莫克,一会儿又忍不住偷瞥一眼气场张扬的池宴。

    门口大爷瞥了他一眼,只觉得好看得有些眼生,倒也没拦着,毕竟穿着校服呢。

    这活少钱多的工作还想不想要了??

    池宴这种既有刻在骨子里的入微教养,又有久居上位不容置噱的脾性,叫他总不自觉地只能按他说的办。

    那个昏昏暗暗的派出所小院子里,小傻子鼓着腮帮子,一脸认真在他手背上吹了一口的温痒感,像一路潜伏到了此刻,后知后觉地扫了上来。

    “这套是新的,我妈刚洗过,”高个子男生说,“待会儿吃了油泼抄手弄脏了,回家她又得骂我。”

    他们云濛镇中学还能出这种级别的大帅逼呢?他以前是瞎了没见过?

    说实话,挺轻松的。

    池宴拍了拍他肩:“行了,三个多小时了。”

    池宴走到老校长办公室门口,抬手,准备叩门的指节倏地一顿。

    李程瞬间惊醒。

    就好比现在,越野车在没路灯的盘山公路上疾驰。

    “……”果然是年纪大了,比不上小年轻。

    -

    云城靠内陆,和晏城的天气截然不同。

    池宴坐进驾驶座,扣上安全带,单手搭着方向盘扫了眼后视镜,挂挡。

    池宴:“…………?”

    大哥要跟他换校服。

    本来还决定忍痛割爱,待会儿自己爬墙进去,却在看见池宴外套袖口上的刺绣标记时狠狠喜悦了。

    池宴平时自己开车的时间比用车的时间多。反倒是最近,会常叫他去接送下那个长得跟小仙女似的小姑娘。

    “啊?”男生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指节间的烟尾不知不觉烧到了头,烟灰在皮肤上烫了下。

    结果还真睡着了!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好好好!换换换!”高个子男生狗腿地双手捧上校服,还不忘笑眯眯地对池宴说,“大哥你脱。”你快脱啊,后悔不是真男人!

    高个子男生鬼头鬼脑地观察了一下四周,拍拍同伴的肩示意他稳住别慌,然后躬身凑过去,小声问池宴:“大哥,有什么吩咐?”

    循着这声懒散的“同学”看过去,忍不住“嚯”了声。

    高个子男生内心戏很多地脑补着。

    李程因伤退伍之后,就来替池宴开的车。

    刚要再道谢离开,张校长又跟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小伙子,”低头打开办公桌吱嘎乱响的抽屉,“好几年没见阿梨了,一直没机会给她。”

    早起的学生也陆续出现在校门口。

    为什么要来?

    等人走了,池宴下颌微抬,瞥着远处蓊郁雾霭下连绵的云濛山,眯了眯眼睛。

    一月份的天,五六点天际那抔还没被天光破开的暗色,还不如校门口早起开张小吃摊儿上的白炽灯亮。

    池家招司机的时候,他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投的简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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