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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二表兄说过,不方便把香囊带在身上。”周瑭小小声,“我不信。”

    晴光下,房檐屋瓦上的雪有些刺眼。

    一个稍显低哑的少年音传来。

    薛成璧睁开眼,凤眸一片凛然。

    同窗们纷纷点头附和。

    那带着香气的温热陡然一僵。

    薛成璧手是冰的,皮肤是冷的。

    细弱烫热的呼吸直扫在左胸前,撩起一阵战栗。

    他瞳孔一缩,几乎瞬间就捕捉到了发烧昏迷的孩子,几步掠了过去。

    “戴在腰间不方便。”薛成璧解释说,“存在这里,免得弄丢。”

    景旭扬朝薛蓁礼貌一笑,也走回自己的桌几。

    他在!对公主!

    指不定是别人替周瑭写的呢,她忿忿地想。

    薛蓁面上笑容温婉得体,手里帕子却绞得死紧。

    他被人抱在怀里奔跑,摇摇晃晃的,神志还没恢复清醒。

    软糯、清甜,满满的认真。

    十几束目光,有茫然,有震愕,也有读书被打断了的不悦。

    周瑭瞅了她一眼。

    时间悄然流逝。

    刚才倒还好,现在又有些头晕眼热。

    *

    在触碰到胸.前布料的一刹那,周瑭慢腾腾地意识到什么,猛地呆住了。

    周瑭有多珍惜读书的机会,他最是清楚不过。

    周瑭拍拍脸,强打起精神,专心致志听方老先生讲课。

    隔着竹帘,他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小小的人影,起身道:“先生,周小妹妹她……”

    所有怨言登时烟消云散,只剩下了心疼。

    深邃的眉目如刀削般锋利,显得阴鸷冷漠,不近人情。鼻梁上一点朱砂痣,更是刺眼。

    景旭扬耳尖微动。

    “……别乱动。”

    他眸中闪过深深的自我厌恶,伸手搅去倒影里自己的面容。

    “表妹还小,不懂事。”她一副良苦用心被辜负的神色,对景旭扬笑了笑说,“这倒让我想起来了,我小时候完不成嬷嬷的针绣课业,也会称病告假呢。”

    薛成璧早已习惯敌意,行事向来无所顾忌。

    “至于周瑭,”她冷笑,“没了祖母,恐怕会和屠户厮守终身吧?”

    不知不觉,他竟又走回了周瑭所在的学堂。

    薛成璧闭上眼,仿佛看到了一个小孩坐在桌几前,笨拙地捧着书,一本正经地念着之乎者也。

    他前天夜里是真的感冒了,两天灌下了五碗汤药,央求了郑嬷嬷好一会儿,才许他来进学。

    周瑭一心寻香,伸出小手拨开小少年的衣襟,鼻尖贴近对方胸口,轻轻嗅闻。

    “只是我小妹病了。她年纪小,拖不得,我要立刻带她去见郎中。”

    墨眉紧锁,水珠挂在眉梢眼睫上,闪动着晴辉。

    望着兄妹离开的背影,方大儒略有感慨。

    小糕点?

    “在诸位当中,周小娘子是年纪是最小的,日日勤耕不缀,向学之心值得嘉奖。”

    周瑭趴在桌几上,包子脸烧得滚烫。

    “啊!哪来的人,怎么还推人哪……!”

    井水渐渐恢复平静,他望着倒影里面无表情的那张脸。

    一股大力推开雕花木门,薛成璧出现在门口,浑身裹挟着霜雪的气息,大步闯入。

    *

    薛蓁用帕子掩住脸,狠狠剜了她一眼。

    隔着一堵院墙,他从混杂的读书声中抽丝剥茧,细细辨认出周瑭的嗓音。

    贴够了,扒拉开薛成璧前胸的衣襟,高高兴兴想把梅花香囊放回去。

    薛萌路过她,凉凉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小侯爷是想给小表妹送糕点,你不过就是个顺带的。怎么就你不知道?”

    他小鼻尖微动,像只觅食的小兔子,循着香气,迷迷糊糊凑了过去。

    他若不喜欢谁,从来不会藏着掖着,直接不理她,抱着书箱往自己的小桌几走。

    耳边萦绕的读书声模糊不清,周瑭努力想跟上,张了张口,却只发出了微弱的低.吟。

    ——没戴在外面,原来是藏在心里了呀。

    “别动了,”他僵硬道,“那里放了你的香囊。”

    他微一颔首,权当言谢,便疾步离开。

    但如果他就这么直接离开,这十几束攻击性的目光,日后就会落在周瑭身上。

    最后顿了顿,竟彻底消失了。

    “学堂重地,岂能容你擅闯?!”

    他们都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小娘子么,来学堂无非就是玩,偶尔逃学也不妨事。

    薛萌叹息一声:“有的人不是来进学,倒是钓金龟婿来了。上赶着倒贴,却连一个五岁的小笨蛋都比不过。”

    薛成璧对着水面,努力扯起嘴角。

    学堂里。

    梅花香囊热乎乎的,还带有小少年的体温。

    做什么!?

    不断摇晃的世界里,周瑭嗅到了清郁的梅花香。

    薛成璧几乎从未与人这般近距离相触,平稳的步履微一趔趄,险些摔倒。

    他转向方大儒,规矩地行了一礼。

    风寒未愈,晨起读书对他一个小娃娃来说还是有些勉强。接近午时,额间的温度越烧高,他支撑不住,趴倒在了桌几上。

    ……还是不像。

    灵动的杏眼闭了起来,虚弱地倚在兄长怀中,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猫崽。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他。

    “擅闯学堂,多有唐突。”

    然后捧起冷冰冰的井水,胡乱泼在脸上,直到冻得面部失去知觉。

    ……不像。

    薛蓁是阮氏的女儿,还会告状害人,周瑭不喜欢她。

    明显不如方才对周瑭那般热切。

    薛蓁有些尴尬。

    ……再坚持一会儿,很快就要午休了,再坚持……

    “没能察觉学生的异样,是老夫的疏忽。”方大儒沉缓道,“外面风冷,给孩子披件棉袄再去罢。”

    薛萌气苦。

    周瑭呆呆捧起香囊。

    说的就是景旭扬给他送糕点的事吧?

    薛成璧拾起横刀,漫无目的地走着,想着心事。

    薛成璧站起身,刚直接想往外走,却倏然顿住了。

    有风拂过,吹散丝缕梅花香。

    对了,昨夜郑嬷嬷确实提过“同窗……”怎样,不过他那时急着去给主角过生辰,没听清楚。

    寒冬腊月,外面滴水成冰,他额间却沁了汗珠。

又笑眯眯道:“我怕你病在房里闷,给你捎了些小糕点,你可有收到?”

    薛蓁咬牙切齿一阵,忽地温温笑了:“我父亲会是武安侯,我嫡亲的阿兄也会是武安侯。我身为侯爵之女,嫁入景家做侯夫人,也是门当户对。不像二姐姐你,父兄都是废物,配个伯爵之子都算撞大运。”

    他浑然不知,自己下意识露出的微笑比任何小郎君都要好看。

    “这里……怎么有梅花香囊的味道?”

    外间庭院传来嘈杂的声响。

    周瑭杏眼弯起,脸蛋贴贴香囊。

    没有一丝景旭扬那样的亲和力。

    他烧得迷糊,病痛之下精神也变得脆弱。早间藏起来的委屈一股脑地涌了出来,睫毛微微濡湿。

    “诸位当以此为榜样。”

    两姐妹暗地里交锋,周瑭一无所知。

    薛成璧直接扯下了自己的外袍,蒙在周瑭身上,隔绝了所有视线。

    更多“蹭蹭贴贴扒衣服”的回忆涌入脑海,周瑭顿时陷入了“流.

    小孩在怀里拱来拱去,软绵绵没长骨头似的。

    薛成璧用手指提起双颊。

    他有些迷茫。

    旁边传来薛蓁的声音:“小侯爷仁厚温良,给府里每一位姐妹都送了糕点,表妹合该向小侯爷道谢才是呀。”

    不知从何时起,带给薛成璧宁静的读书声,正在渐渐减弱、变慢。

    薛成璧站住脚,记忆里第一次如此恭敬。

    “昨日她虽因病告了假,该写的课业却一点都没落下。”

    耳边书声朗朗。

    不是因为偷懒,那就是——

    身上蒙着的外袍滑开了一角,周瑭晕乎乎睁开眼,看到了一段干净的下颌线。

    他这话一出,其他同窗这才看到,少年怀里烧得脸蛋绯红的小奶团子。

    唯有心口,是他全身上下最温暖的地方。

    脚步声由远及近,重重踏来,几息间便已夺至堂口。

    看到小孩难过,薛成璧喉头难受地滚动几下。

    她在暗示周瑭谎称生病逃避课业,在场同窗都听懂了。

    “哗啦”一声,薛成璧搅碎了井水里倒映的人影。

    然后一把捞起孩子,抱在臂弯间。

    贴近,满足地蹭蹭蹭。

    刹那间,冰消雪融。

    薛成璧直接冲向了学堂院门。

    课前曾暗示周瑭装病的薛蓁,脸色又红又白,难堪地低下了头。

    “日后我亲自来赔罪,无论先生罚我什么,我都不会有丝毫怨言。”

    周瑭疑惑。

    小心地探鼻息,摸额头。

    自他郁症发作以来,疲惫和忧郁压抑得他喘不上气,开口说话都很艰难。能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薛成璧自己都觉不可思议。

    他掏出了贴在心口上的梅花香囊,递给周瑭看。

    他微微扬起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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