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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瑭瑟缩一下,连忙夸他:“……你不想连累二房,处处为家人考量,是个很好的人呀。”

    *

    周瑭快要吓哭了。

    小孩吃起东西来,脸颊一鼓一鼓的,煞是可爱。

    周瑭没听到他笑声中的讥讽之意。他以为二表兄默认了,心中不由感慨二房真是兄友弟恭的一家。

    周瑭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总要笑。

    像是熬了好几宿,疲惫之至;偏又精神奕奕,压抑着难以发泄的精力。

    好吃?

    “是、是啊。”周瑭颤巍巍道,“有什么不对吗?”

    这么一想,周瑭竟有些自我说服了。对眼前的二表兄,也没方才那么害怕了。

    不知过了多久,周瑭听到二表兄倒在了地上。

    他狐疑地眯起凤眸,审视周瑭,也审视周瑭递来的胡饼。

    家仆抓痛了兔耳朵,他就要咬下家仆的耳朵,哪怕被笞二十鞭、关进这个鬼地方也不后悔。

    二表兄似乎认真思考片刻,温温一笑:“想。”

    可是既然有善心,为何还要虐杀兔子,还要咬掉别人的耳朵?

    二表兄笑意盈然,一口一个疯子,仿佛对自己的疯病全然不以为意。

    周瑭有些失落,摇摇头。

    只是不知,他奋力一击之后,那只小兔子可有顺利逃脱?

    周瑭猛地噎住。

    翌日。

    周瑭心跳一停,往后跌了个屁墩儿。

    周瑭感觉自己抓到了关键所在,于是非常大方地把食盒推还给二表兄,还掀开木盖,主动递出胡饼。

    二表兄:“是姚氏罚你在此禁足,可对?”

    周瑭微讶。

    刚要打嗝,就听二表兄接着说道——

    二表兄微微笑了笑,把食盒推给他:“继续吃啊。”

    想起墙角那只血淋淋的死兔子,周瑭脸色蓦地煞白。

    二表兄早不说晚不说,偏偏挑这个时机吓唬他,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侯府世子未立,大房无子,难以承袭爵位;二房、三房皆有嫡子,两房之争由来已久。姚氏是三房嫡母,她想等我这个二房的疯子发狂伤了你,再以此为由,攀咬二房。”

    刚才喂他吃胡饼的“好心人”无疑就是二表兄,而且二表兄还贴心地帮他撕去了沾染尘土的那面……

    他语速极快,嗓音带笑,轻得像鬼魅私语,眼中有种异样的执着。

    幼童的身体扛不住饿,周瑭趁他不注意,悄悄摸出一缕凉醋鸡丝塞进嘴里,后来见二表兄没有阻止的意思,胆子愈发大了,拿起筷子明目张胆地与他分食。

    他随手把半个胡饼递给周瑭,然后支着下颌,目光灼灼地观察他吃胡饼。

    “是啊。”二表兄轻笑。

    周瑭听懂了,又觉得更不懂了。

    时不时警惕地瞥他一眼,好像在猛兽的地盘里偷偷觅食的食草动物。

    周瑭摇头。

    北风吹散蔽月之云,破厢房里蓦然清亮。

    见他快吃完了,二表兄幽幽笑着开口道:“我喂养过一只兔子,日日夜夜冒着挨罚的险,去厨房捡来剩菜叶喂给它。”

    门窗外晨光熹微,显然还不到仆妇答应来接他出来的时候。

    阮氏仔细检查他身上没有血迹或者咬痕之后,大松一口气,语气已

    周瑭吃完胡饼,腹中那要命的饥饿感稍缓,人也放松了许多,于是认真听二表兄讲养兔子。

    想来什么“二表兄暴揍嫡亲弟弟险些致死”的话,都是谣传。

    他的表情已经回答了太多。

    迷迷糊糊间,他本能地滚了过去,依偎着二表兄,就这么睡熟了。

    就像恐怖电影里的贴面杀,一个眨眼,那张青白无血色的笑脸就出现在眼前。

    他小心地咬了两口,身体也没有异样,便就着食盒里的冷菜残羹,狼吞虎咽起来。

    不过这一惊吓,竟不打嗝了。

    他脸上的笑消失了,嗓音像沁了冰。

    果然一听这话,那个听什么就信什么的小孩就吓了一跳,小揪揪耷拉下来,悄默声往远挪了三寸。

    二表兄皱了皱眉头。

    周瑭找回了一点自己的声音。

    他那“好弟弟”薛环,不知从何处得知他养了兔子,带着家仆冲进他的小院,捉住小兔子,说要扔进滚油里活炸。

    不是因为熬夜,难道是……饿红的?

    笑完了,二表兄撤回半步,那股浓郁压抑的药香终于有所减淡。

    嗝儿里还泛着胡饼的味道。

    周瑭摸摸充实的小肚子,瘫坐在地,浑身洋溢着酒饱饭足之后的懒散舒适。

    或许是他表现得太过热情,二表兄露出些许意外之色。

    推一推肩膀,没有反应。

    “难道是人耳朵更好吃吗?”周瑭一不小心就问出了声。

    “日日喂养,就待把那兔子喂肥了,哪日宰了吃。”

    他如何得知?

    周瑭一时不知道,是天寒地冻里发烧的二表兄可怜,还是那只死去的兔子更可怜。

    周瑭悄悄凑过去,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

    被吓唬了一遭,没有落荒而逃,怎的反倒要与他分享食物?

    喂饱二表兄,二表兄肯定就不想吃他了!

    二表兄抱有一丝期待,询问小团团。

    两个小揪揪甩来甩去,东倒西歪。

    周瑭打着嗝,瞅瞅二表兄手里的胡饼。

    他接过胡饼,放在鼻间轻嗅。

    面前的二表兄思路清晰,除了笑容古怪、些吓人以外,没什么不好。

    那是他尝过的最恶臭的味道。

    周瑭偷瞥二表兄神色,发觉对方眼眶通红,血丝密布。

    他想,明天离开弄玉小筑,他要好好把兔子埋葬起来,免得曝尸荒野。

    “可曾提起过……一只兔子?”

    月光下,二表兄眉宇拧紧,脸颊泛起异样的潮红,其余皮肤却更加青白。

    家仆狠狠掐住兔耳朵向小主子邀功,小兔子全身悬空,无助地挣扎,漂亮的红眼睛扯出狰狞的眼白。

    虽是笑了,但笑声很是古怪空灵,里面听不出几分欢愉。

    “他们送你来的时候,除了说我是疯子,还说过什么?”

    投喂小孩的人,都不会很坏。

    周瑭一缩脚,好像随时要跑。

    那样温暖带着脂粉香气的怀抱,让周瑭错以为是自己的母亲。

    周瑭心有余悸,缓缓躺平。

    二表兄听周瑭所言,像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一样,默然嗤笑两声,不说话了。

    “我们瑭儿吃苦了。”贵妇急道,“来,快让舅母看看,没受伤吧?”

    他嗫嚅着,莫名其妙胸肋一抽,打了个嗝儿。

    ……不对不对,这样承认下来,不就等于当面骂二表兄是疯子吗?

    二表兄又轻声问:“为什么不躲我?”

    一股谷物烤制后纯粹的清香,味道无异,没添毒。

    两个小孩都饿狠了,用饭速度都很快,不到半刻钟,便吃了个精光。

    暗夜里,二表兄颇显惊悚的笑容微微一滞。

    周瑭怕他,又渴慕温暖。

    疯子二表兄虐杀兔子、咬掉人耳朵的事,他怎么就忘了呢?

    小少年——疯子二表兄盯着周瑭,晦暗的眸子里敛着一道利光,仿佛能洞穿人皮,挖出心底的秘密。

    他惊恐地瞪大杏眼,顿觉腹中的胡饼也不香了。

    寒夜沉沉通幽冥,北风穿过窗柩,幽幽恸哭。

    ……可是,就连一只小小的兔子,那些人都不肯留给他。

    “你吃!”

    是二夫人阮氏,二表兄的嫡母。

    只不过还在止不住地打嗝,有次呛到饼渣,咳嗽了好一会儿。

    “真的不是在躲我?”

    他问二表兄:“现在是不是不想咬我了?”

    周瑭本能就点了点头。

    周瑭忙不迭摇头。

    弄玉小筑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嗝、因为你喂我吃饼。”

    相貌浓艳的贵妇风风火火闯进来,一把将周瑭抱进怀中。

    二表兄掀起薄唇,太阳穴青筋暴起,滋滋跳动着刺痛。

    二表兄发烧昏迷了。

    二表兄精神虽不太正常,总归还是有善心。

    “所以我不能吃你。”二表兄朝他微微一笑,“再想吃也不可以。”

    入夜落了雪,周瑭实在冷得紧,柜子里冷,床榻上也冷,而二表兄滚烫的身体就像个暖炉。

    “喂你吃饼,就不是疯子了?”

    按照侯府这克扣饭食的程度,饿到想吃人,也是有的。

    像是饿了许久的模样。

    弄玉小筑的房门兀地被推得大敞,巨响声中,周瑭猛地弹了起来。

    所有人都畏惧他、厌弃他,只有不知疯病为何物的小兔子,才不会怕他。

    “因、因为……”

    “但是不能。”二表兄语气遗憾。

    好端端的,怎么会是疯子呢?

    二表兄顿了一下,胸腔里又发出一连串低低的笑声。

    周瑭反应过来,立刻把头摇得拨浪鼓一样。

    二表兄又逼近一步,周身苦辣的药香直冲周瑭肺腑。

    二表兄没说为什么不能,转而问他:“你可知,自己为何会与我这么个疯子关在一处?”

    “我知道了。”二表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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