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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云佑拂袖,冷冷看了一眼许栀,毕恭毕敬走到章灏面前。

    方贡心中冷笑。

    自从许昌吉死后,妾室就像疯了一样,每天神神颠颠的。许奉山日日跟玲珑阁的月羽厮混,根本不想再多看妾室一眼。侯府一地鸡毛,章灏放之任之,懒得去管。

    听她分析,秦方钰像是明白了什么,“确有此事,陈管家当时还笑他多虑,没成想……”

    入狱半年,章灏也曾在狱中探望,暗示他大家都曾与李慎共事,念着往日情分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

    秦方钰摇头,“他说,还不是时候。”

    他疾言厉色:“一个宫里的嬷嬷,还敢编排皇上。”

    她儿时真以为这人是正人君子,待人和善,一口一声伯父。

    和同僚在酒楼喝酒,下楼时突然有一堆人往上涌,一双手猛地推搡,若不是有同僚扶着早就滚下去……

    “丞相所言极是,是朕举止欠妥。”林云佑掀起眼皮,视线落在屏风后的人影上,冷哼一声。

    林云疏笃定,会的,长夜将明。

    闻此,许栀忍不住再度潸然泪下。

    “若不是看在你肚子里的孩子面上,朕绝不容你!”

    说完这些,秦方钰深深叹口气,“方大人怕是也想不到,这一趟会要了伯父的命。”

    当刀疤的大刀落下时,他可曾后悔?

    林云疏道:“有些事是冥冥中注定,即便你娘先前给你看了那封信,而你也发现这个字,又能如何呢?”

    这一招声东击西果然有用,让陈寻得以脱身并将证物藏好。

    离京前,方贡已知自己时日无多,彭徵的卷宗一直是块心病。这一年多来经历的一切都是因着这份卷宗而起,章灏心胸狭窄,阴险狡诈,明面上不会拿他怎么样,只会暗处使坏。

    他拔步向前托起她的双臂,“娘娘不可,地砖寒凉,莫伤了身子。”

    屋里并没有传来许栀的辩驳,章灏心里一紧,莫不是已昏了过去?他推开门走进去,只看到许栀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颤巍巍地走到林云佑跟前,屈膝跪下。

    这个时候皇帝来这里作甚?

    许栀不禁动容,眼角淌出些泪来,“谢丞相为栀儿说话,栀儿感激不尽。若非丞相,栀儿怕是只能独守冷宫,这肚子里的孩儿也难保。”

    后来母亲溘然长逝,父亲的荒唐行径一日赛过一日,但那终究是疼她爱她的父亲,她不会有任何微词。反倒是通过父亲和弟弟的事,一一证实

    这时,自小与她一同长大的贴身婢女青儿走过来,“娘娘,可是要小憩?”

    仅仅依靠这样一桩旧案弹劾章灏是痴人说梦,可他深信人在做天在看,总有一日可以还那些人一个公道。

    章灏靠近殿门,听到里面传来林云佑的声音,声音不大,隐含着怒气和怨气。

    往事历历在目。

    好在章灏试探时,他始终装聋作哑,终于躲过一劫。加之他好歹是户部尚书,外头自然有人替他走动,最后有人查明真相还他清白。

    见到嬷嬷自己掌嘴,脸都红了。许栀只是轻飘飘看了一眼,过了片刻才拦下来,要宫女带着嬷嬷去擦药。

    当年李慎赏识章灏时,他就看出章灏是个两面三刀的为人,奈何恩师不听,最后落得被陷害弹劾的下场。他恨此人到骨子里,如何可能同流合污?

    思来想去,他想到了好友苏宜泽,此人为人耿直,是信得过之人。

    “我这些日子禁足于此,不知父亲可好?”

    半月前,椒房殿的嬷嬷道皇帝来了一趟,冷着脸数落皇后一顿后,皇后哭哭啼啼险些动了胎气,他动了大半个太医院的来调理。今日皇帝过来莫不是还要质问?

    等嬷嬷不在了,许栀要宫女上茶,又轻声唤他“伯父”,如同年幼时那样。

    在出行前一夜,他特意捆好檀木盒子带在身上,又特意在苏家呆了一宿,为的就是让章灏的暗卫以为他将一切都托付给了苏宜泽。

    殿门紧闭,他不由得一愣。

    她起先也是不信的。

    这些事总算消停。

    后来这样莫名其妙的事多了,他不得不增派侍卫跟着。

    母亲洞若观火,宠辱不惊,在外人面前从不会喜怒形于色,看着她爱戴虚伪之人也未曾阻止。

    见他一副忠贞诚恳的模样,林云佑已不想再与他多周旋,遂宣弘志起驾,独自离开椒房殿。

    知他欲走,许栀不等青儿搀扶,起身目送他离开。

    他朝林云佑施礼,“陛下息怒。”

    苏冰雁有些不平,“方大人怎可能不知?依照姓章的行事作风,不可能留下一个活口。”

    章灏朝屏风内的人影拱手,“还望娘娘保重凤体。”

    他曾与林云佑促膝长谈,知晓这位少年天子的志向,也有心扶持他成为一代明君。然而实现宏愿一事道阻且长,首当其冲是要除掉只手遮天的章灏。

    弘志见他来了,连忙上前行礼,“章大人来得正好,陛下正在气头上,不听老奴的劝,还请大人快去劝劝。”

    遥遥想着在那个夜里,没人知道苏父和方尚书彻夜长谈些什么。举杯邀明月,共饮离别酒,也许两人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相聚,不会有将来的重逢。

    趁此机会,一旁的嬷嬷连忙道:“多亏了章丞相雪中送炭,否则上一次娘娘怕是要被陛下……”

    章灏斜睨过去,她立刻闭上嘴,跪在地上,“老奴错了。”

    章灏放下茶盏,嘱咐她好生歇息。

    话音刚落,就看到许栀在嬷嬷搀扶下缓缓走出来,脸色苍白,眼角还有残余的泪。他躬身走过去,“唉,你快些坐下歇息。我与你父亲是多年至交,看着你长大的,知晓你的品性。你切勿与陛下置气。他也是年轻气盛,被那狐狸精蛊惑了。”

    章灏抚摸胡须,“娘娘就好生在宫里养胎,外边的事有我。娘娘可有话要带给侯爷?”

    “朕让你禁足此殿,你就该好生反省,没想到居然还生出狡辩之意。”

    “你娘亲雍容大度,可你却如此善妒,竟……害得她险些丢了一条命。”

    苏暮菀早已泪流满襟。

    半年后,却因莫须有的罪名惹得皇帝勃然大怒,下旨将他拉入刑部大牢。

    但他深知章灏疑心病重,必须找一个可靠的人掩护陈寻,同时此人不能在朝中为官。

    “前阵子太医道娘娘需要静养,老臣特来探望娘娘,只愿老天护佑,让大焱朝血脉子嗣延绵。”

    殿外,章灏撩袍踏上石阶,就看见皇帝的贴身宦官弘志正贴着门往里看。

    定是无悔的。

    他说得不无道理,一切都是无心插柳。

    “多谢伯父。”许栀抚摸微微隆起的小腹,垂眸道:“我父亲在弟弟这事上属实荒唐了些,若是听了您的劝不止于此,您是我们家的恩人。”

    不过面对许栀,章灏只是愁眉不展道:“你也知晓,自你弟弟过世,他就一蹶不振,这阵子身子也不大好。”

    许栀颓然坐在矮榻上抹泪,林云佑负手而立,怒不可遏地看着她,欲休还说,斥责之声隔着门帘亦能听见。

    许栀摇头,只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朝廷安排他去中州做学政。

    为了不牵连更多人,他决定去中州前让陈寻辞行,带着卷宗去淮州,看能否找到彭徵的家人。同时万般嘱咐他,等新帝羽翼丰满,一定要将证物和手书呈上去,祈求新帝彻查旧案,替彭徵昭雪,让九泉下的罗君庭瞑目。

    自从摊上彭徵的考卷,方贡就感觉身边时不时总有人盯着。www.yyun.net

    只要苏宜泽带着物件去淮州,就能转移暗卫的视线,帮助陈寻南下。

    “无妨。”她摆摆手。

    说着,叹了一息,道:“那封信,只怕还是阿爹委托陈管家送的。”

    “的确还不是时候。”苏暮菀看向林云疏道:“我相信谢大哥会妥善处理,还彭徵一个公道,还那些被章灏暗杀的人一个公道。”

    到底还是年少,身为天子执着于小情小爱,哪里有半点皇帝该有的分寸?

    走在人烟稀少的街头,头顶的瓦片掉下来,离砸在头上只差一个指甲盖的距离。

    她五指微蜷,轻轻刮去眼角泪痕。

    椒房殿里,窗户旁边的铜鎏金香炉里,青烟颤颤晃动。

    苏冰雁抬眸问:“那些证物带回来了吗?谢大哥会不会彻查旧案?”

    “娘娘大可放心。”章灏接过宫女奉上的茶水,劝道:“我已安排太医院的张太医替你父亲看诊。”

    等她年岁渐长,早早被安排许配给陛下,母亲才将心里话说给她听。

    说完,向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扶着许栀走到屏风后坐着歇息。

    明知他的恭敬都是装的,章灏不动声色道:“陛下,贵妃娘娘宫里的人说那些话也不可尽信,更何况皇后娘娘如今有孕在身,无论如何不能再重蹈覆辙。”

    众人陷入沉默。

    门外的人噤若寒蝉,都不敢进去阻拦。

    其实那个时候林云佑不过十来岁,朝政完全由章灏把持,几乎所有圣旨都是经丞相之手。他自然知道这些事是谁的手笔,也知皇帝的难处。

    苏暮菀含泪笑了笑,“阿爹定是知道,不然不会在夜明珠的盒子底下刻下暗号。他之所以将夜明珠留给我,因为只有我知晓这个清字的不寻常。只是我愚钝,竟是从没深究过这个字的写法。”

    是皇上旨意还是章灏盘算,他心知肚明。

    而苏父踏上驶向淮州的船只时,回望家人只能独自吞下心中惆怅。即使不知方大人要为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讨回公道的个中细节,也义无反顾为好友助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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