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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把我生病的朋友养起来,要让他吃饱饭,要送他烤肠机……厂家倒闭了就把设计图买过来,重新做一个,生活有这么难吗?

    后来,白翎按照基德的遗愿,将他的骨灰撒向外太空,撒进星辰大海。

    “当然有。我算是发现了,只要有人示好送你东西,你都留着。哪怕就是一个被你救下的小孩随手送你的破纸片,你都揣着。”

    去世前,他把海鸥团送给他的荣誉称号,转送给白翎。

    他拽着白翎坐下,满足得像是已经收到了梦想中的烤肠机。两个人坐在横梁上,空间挤得没有缝隙。

    两手空空地来。

    前世,四十岁的基德,对三十八岁的白翎说。

    一起同甘共苦的朋友,我上刀山下火海,也要让他过上好日子。

    白翎想象了一下那画面,小鸟小海鲜们贴在玻璃上,把舰船变成了古怪坚固的幽灵堡垒。大家使劲挥舞着触手、鱼鳍和翅膀,五彩斑斓,齐心协力,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太阳飞去。

    基德闭着眼睛,靠在墙边,人已经走了。

    “除了我,还有牺牲的大家,我们一块儿贴在窗户上,为你保驾护航。”

    “所以没关系的。”

    基德没说话,他微微笑着,竖起大拇指,表示一切安好。

    但擅长捡破烂的破烂大王隼,拍着瘪瘪的胸脯,势必要给他弄一台来。

    基德端着茶杯,静静望着神情尴尬的隼,忽然弯起眼睛笑了,轻柔地告诉他:“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基德也是如此。

    两个中年人头发干枯,互相分享着带来的热茶,亲切唠嗑:“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糟?”

    远远看着,仿佛两只来不及迁往春天的鸟。即便寒风刺骨,只要在窄窄的电线杆上羽毛蓬松地挤成一团,便能心满意足。

    当年,基德睡过的那对双胞胎还活着的时候,可没少在他们面前大打出手。

    白翎还是老三样,他想抓一只人鱼,拴在机甲上,给自己唱胜利赞歌。

    白翎回来得很快。等他摇摇晃晃重新走上横梁时,放在一旁的茶杯还丝丝冒着热气。

    “你要去哪?”

    “抓住你了!”

    活像俩穷光蛋坐在街边,手中捏一张两块钱的彩票,眉飞色舞地幻想中了五百万之后的生活。

    到了这个年纪,甚至都不能随便答应朋友,满足不了哪怕一个小小的愿望。

    “隼子,超级耐杀王的称号,就交给你了!”

    “哪有?”

    白翎独自僵站了好一会。

    “而且也找不到那个型号,”基德找借口道,“厂家早就停产了。”

    ——但这是上上次的遗产清单。

    他快活地告诉白翎,“我一直想要个烤肠机,带手摇音乐盒的。我家摆的摊子上以前就有个那样的烤肠机,老式的,特别大,烤好之后会放音乐提醒所有人来吃。我小时候最羡慕的工作就是在旋转木马旁边卖烤肠。卖的出去就卖,卖不出去正好自己吃,不论怎样都高兴。”

    白翎喘出一口气,已经无暇唾骂命运。他挣扎着站起冻僵的腿,拼命地搜集各种坠落废墟的破烂,把基德围起来,藏在下面。

    音乐盒烤肠机?白翎从没见过功能这么混乱的家电。

    他从没有这么痛恨过自己的困顿,贫穷,自己的无能为力。

    如果那时出现一个魔鬼,站在他面前,扔给他一袋金币,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出卖性命。

    总之怎样都不合适。

    一直杀不死,一直活下去。

    已经活到这个年纪,就算病痛缠身,也早就百无禁忌。闲着也是闲着,他俩嘬着热茶,开始胡侃怎么分配死后的遗产。

    最后,他一步一步来到基德身边,从领子里掏出他身上的狗牌,坐下来,把酣睡一般的海鸥抱在怀里。最后一次,他拍拍他的翅膀根,压抑不住喉间哽咽:“再见,朋友。”

    白翎之所以成为白翎,是因为他们的存在。他们来了,活过,走的时候每个人都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部分,变成白翎无可取代的重要部分。

    他有些不想走,犹豫了半天,脚步都不舍得往前挪,一味地回头望朋友:“你一个人可以吗?我马上就回来。”

    最后,他探过身子,把大衣边角掖了又掖,盖上基德的脸,只给他留下一个换气的小洞。

·

    可无论多少次,基德的描述里总会出现一样东西,一个非常具体,非常形象的烤肠机。

    白翎想,他重活一辈子,仍然选择这条路,是因为还想认识这些人。

    白翎说起自己的一堆破烂。他什么都捡,什么都不舍得扔。基德说他是破烂大王,还怀疑他有奇怪的囤积癖。

    “你真正想要的只有烤肠机吧。”白翎戳穿他。

    没一会儿,白翎被叫走,处理紧急事务。

    白翎说,那岂不是整个宇宙都飘着你的一部分。

    有这么难吗!

    两只鸟互看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靠着吗啡止痛,却止不住相见的快乐。

    基德却摇摇头,“算了,我也就是说说。那东西太大了,买过来都不知道摆在哪里。”

    北方呼啸而来的风越来越大,其中夹杂着机械运转的嘈杂声。在愈演愈烈的耳鸣里,白翎艰难转头,充满希冀地看向远方,可当看清对面机甲的规格,他眼底的光,霎时寂灭。

    “缺爱的家伙,”基德无情评判,“幸好没谈恋爱,否则人家送你一颗糖,你都要把糖纸留着藏在床头柜里。”

    托人四处去买烤肠机,是买不到的;好不容易好转的病情,是要恶化的。

    白翎絮叨完,就该基德了。

    白翎指出:“可你上次说要养个厨子,每顿都点菜吃。”

    三十八岁的白翎,忽然被一股深深的无力,猛得击中心脏。

    不能。

    “等下次生日我送你一个。”白翎认真道。

    我要是有钱就好了。

    白翎怀疑他对疗养院的描述只是道听途说的胡说八道,只有烤肠机才是他正儿八经见过的。

    于是两个羽毛拉碴的家伙,开始第100次兴致勃勃地幻想起胜利之后的日子。

    白翎让他别去了,好不容易出院见一面,聊点别的吧。

    “我留个纪念。”

    雨靴丢了,浴帽跟行李一起炸没了,薯条磕完,饼干倒是还剩一包。

    先找到这里的,是教团。

    “是哇,每次你来到太空,可能我的万分之一就贴在窗子上,跟你打招呼呢。”

    白翎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那个闲心应付alpha。他有朋友就够了,再不济,还有个事事回应的网友,维持这种柏拉图式的赛博友谊就挺好的。

    基德对自己的财产如数家珍。毕竟没有几件东西,便能掰着指头算,有且包括他刚穿两次的黄色雨靴,三十斤冷冻薯条,一顶超绝漂亮的浴发帽,还有四大箱饼干。

    ——你从不是孤立无援的,不管何时何地,我们都在。

    “这都被你发现了。”海鸥夸张地扇扇翅膀。

    有。

    愿望是美好的。可两个人都忘了,在那样动荡的年代,白日做梦很容易,实现愿望的途径却很少。

    摆在家里吗?他无家可回,父母都去世了。摆在办公室?来往的士兵看到,会有微词吧,都发不起津贴了,主将还买烤肠机取乐。

    “医生说我器官衰竭了。”

    基德想住疗养院,要免费的那种。免费的汉堡,免费的薯条,免费的大池子,每天都吃自助餐。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嘛。”基德不在意地说。

    具体到什么程度呢?大小,花纹,尺寸,还有上面的贴纸颜色都能娓娓道来。

    正常军队里的士兵,到了三十岁就要彻底退役。他俩却像老爷车一样,一直吭哧着在前线撑到现在。

    你为了照顾我们,已经倾尽全力了。

    不能成为开空头支票画大饼的人。

    因为这家伙曾经说过,自己的愿望很多,既想去首都星看看,又想看完了回自己家,所以就把他撒进太空里。这样随着恒星风暴和小行星活动,他就飘啊飘的,自己飘回去了。

    “我也差不多。”

    但谁又能拒绝一个会唱歌的烤肠机呢?

    “这是我最珍贵的东西,你要继承下来,成为我杀不死的朋友。”

    现在,杀不死的朋友,又一次抱着很耐杀的朋友。寒夜里的暴雪模糊了白翎的视线。

    他睫毛结起霜花,深深佝偻着腰,挡住上风口,本就柔白纤韧的发色,变得更如雪人一般。一张口,灌进喉咙里的风,让他声带止不住颤抖起来:“这次不一样了……你一定会好好的……”

    基德把差点摔下舰桥的朋友拽回来。两人磨磨蹭蹭地踩过窄窄的边沿,来到宇宙最佳观景台———大舷窗旁边伸出的一根钢梁上。

    数着数着,基德都有些过意不去了,拍拍白翎的鸟翅根说,“不行,我得找点更值钱的东西留给你。肯定有,你等着,我再去翻翻。”

    他们后勤补给已经很久跟不上。熬过一阵勒紧裤腰带的生活后,遗产清单不幸缩水了。

    “基德……基德?别睡,别睡!醒醒,醒醒——”

    “我可不谈。”白翎意有所指。

    白翎高兴他恢复了一点意识,继而攥了把他的手,“教团来了。他们要找的人是我,找到我,你就安全了。”

    基德拼命想抓住他,可怎么也使不上力。白翎松开他的手,转身面向敌人,

    “烤肠机我买到了……托了很靠谱的人,你回去,就能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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