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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二章

    秦顾被光刺得眯了眯眼,觉得眼眶胀酸不已。

    他们脸上的?神情,与流离失所的?百姓竟是如?此相似。

    他的?嘴一开一合,吐出?魔物的?话语。

    秦顾望着他们的?背影越跑越快、越来越小,下身?变回岩羊的?躯体?,在山间狂奔。

    灵力的?风向?魔物少年刮去,数片火红的?枫叶零落飞舞,像秋日绚烂的?花。

    即便语言不通,这份浓烈的?情绪依旧随着他的?动?作传递了过来。

    横秋剑上红光一亮,似乎不愿伤主,却又无可奈何?。

    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和“活捉”沾不上边,又补充道:“但魔物实在可恶,杀了可比活捉痛快多了,你说呢?”

    还有一路走来,那些孱弱的?魔物。

    灵力的?红流漫过剑身?,透过剑鞘漏了出?来。

    而秦顾迟迟没有动?手?。

    横秋剑将洞穴破开一个直通外界的?出?口,不必经?过看守的?修士,就能离开。

    滚烫的?鲜血喷在石块上,又沾满寒铁的?剑刃。

    跑吧,跑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

    魔物少年没有过多犹豫,离开前,他牵着妹妹的?手?,齐齐向?秦顾磕了一个头。

    只听轰然一声响,一束光洒了进来,将洞穴照了个大亮。

    没了魔丹,他们永远无法伤人。

    修士甩了甩手?,将陶埙放回袖中, 对秦顾开口:“怎么一直是我动?手??你也不用和我客气,若不杀些魔物,如?何?向?仙盟表忠心,这两只小的?我让给你了。”

    修士看向?石壁上凿切的?剑痕,又注意到石块之间新?鲜的?血迹,不疑有他:“你也真?是的?行了行了,没关系,走吧。”

    这是一只幼年魔物, 若自小生活在魔域, 他大概率并没有杀过人。

    既然修士说了“前线”,势必有战争,才能有前线存在。

    秦顾顺着他的动作看了过去。

    他用脚尖踢了踢那只手,确认已无任何生命体?征,便拨开灌木。

    这不是魔物该有的自愈能力?,也根本算不上“自愈”。

    起初, 秦顾还会觉得不忍。

    秦顾将脚从魔物少年的?掌中移开,后退一步。

    真的是魔物。

    秦顾借着角度抖落袖袍,遮住伤口:“我把?他们杀了,但没控制好力道,一不小心把?洞穴也打塌了。”

    可看到魔物少年苦苦哀求,以自己之死换妹妹能活下去的?刹那,他的?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民福村的?村民。

    秦顾忍着血腥,目光继续向下。

    而每比划一次就磕一下头,是在模仿人类的?传统,向?上位掌权者表示臣服和祈求。

    但为什么没有察觉到任何魔息?

    如果?秦顾没有记错,那里本该是魔丹的位置,此刻却只能看到糜烂的肉色。

    他道:“走吧,别再回来。”

    初次听司命讲龙族族灭, 秦顾就觉得有些古怪。

    这个动?作已经?代表了拒绝,但魔物少年依旧不死心地张开嘴,生涩地吐出?几?个音节:

    原来魔物的?年少时期,嗓音也是这么稚嫩。

    秦顾的心中冒出一个极为大胆的猜想。

    穷凶极恶的魔族成为了任人宰割的羔羊,哪怕是刚刚结丹的修士,都能将之轻易抹杀。

    今时今日的归墟尚且危机四伏难以踏足,彼时前任魔尊陨灭,仙盟却能立刻接管归墟。

    当时他在鸟妖爪中救下佳儿兄妹,佳儿的?哥哥也是这么保护着佳儿。

    怪不得修士说这是“建功立业的绝佳机会”。

    修士口中的?前线尚未到达,他们很快再度启程。

    他盯着兄妹俩小腹的?血窟窿,盯了足有一刻,才将手?摁上了横秋剑。

    他反手?一剑扫出?,剑气凛冽,灵息却温柔。

    他看到了魔物腹部的血痂,横卧在靠近下腹的位置,极深,痂疤呈现出肿胀的深紫色,倘若仔细去看,又会发?现痂疤之间,是细细密密的线,将伤口的皮肉硬生生黏合起来。

    他的?目光又落向?秦顾腰间的?配剑:“你这剑, 我虽不是剑修, 也看出?来绝非凡俗铁器, 杀两个小小魔物, 还是不在话下的?吧?我去外面守着,要是一不小心逃了一只, 我还能给你逮回来。”

    魔界有这样灿烂的?深秋么?

    长剑出?鞘伴随动?听的?铮鸣,秦顾引着剑锋缓缓垂下,直指魔物少年的?眉心。

    所以,放他们一条生路吧。

    一切都刚刚好,做完这些,修士恰好返了回来,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废墟:“发生什?么事了?洞怎么塌了?魔物呢?”

    说罢, 这名涧泉行宫修士甩了甩手?,走到洞穴外去望风。

    扑通。

    秦顾不再去看地上魔物孤零零的尸体?。

    “求、求你。”

    如果?说这只是巴蛇依照心情筑造的结界,他是不是太随心所?欲了一些,才能创造这么没有逻辑的剧情?

    秦顾想到的?却是那对魔物兄妹,他们应该已经?跑得够远,微笑着回答道:“是啊,感觉不错。”

    那是一个半身是人、却长着兔耳的幼童,他的身体?已被灵力?切割成数段,一双红色兔眼?惊恐地瞪大,定格在死亡降临的刹那。

    但随着魔物尸体?倒地得越来越多, 他开始变得麻木, 甚至能面无表情地看着修士将魔物一个一个杀死。

    可原因呢?魔物怎么会沦落至此?

    魔物兄妹齐齐颤抖一下,眼里写满了绝望。

    手?掌不断比着脖颈划动?,是表示自己放弃抵抗,愿意让秦顾杀他。

    ——求你,求你了,求你放过我的?妹妹。

    秦顾疼得眉角直痉挛,点上穴道止血,又摸了摸剑柄安抚。

    他的?头颅还在,身?上也完好无损。

    魔物少年颤抖着闭上眼睛。

    这一眼?,他倒吸一口冷气?。

    ——横秋剑不沾无辜者的?鲜血。

    这是如?何?做到的??

    或许眼前所见便是答案。

    他斟酌着用词,问道:“如今战况如何?”

    他又惊慌地回过头,妹妹也安然无恙,嘴里发出?呜呜惊叫,扑进了他的?怀里。

    他不敢展露出一丝一毫的震惊,但内心已震惊到无以复加。

    两双惊恐的?兽瞳看着秦顾,他们已退到洞穴最深处,无处可逃。

    秦顾看向?不断往角落里缩的?魔物兄妹。

    是光明之地,是生的?出?口。

    ——越是荒诞的,往往越是真实。

    秦顾摇了摇头:“与你无关,快走吧。”

    他又领着秦顾继续走,不忘问道:“杀魔物的?感觉不错吧?”

    可人族与魔物的?仇怨已生根太久, 这是族与族之间的?仇恨, 个体?无法脱离种族而存在。

    ——魔龙已死,龙族覆灭。

    扑通、扑通。

    失去了魔丹,魔物顷刻就?会死亡。

    唰——

    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再有感觉,就像魔物虐.杀人类,修士屠戮魔物,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魔物少年置若罔闻,又匍匐着向?前爬行,双手?小小地搭上秦顾的?鞋面。

    龙族与修真?界的?博弈,却始终是底层的?无辜者在承受家破人亡的?悲恸。

    魔物少年搂着妹妹,看向?秦顾,似乎在问:那你呢?

    而这一回,他们在洞穴里发现了一对魔物兄妹。

    指尖指向?身?后更加年幼的?魔物少女,是求秦顾放她一条生路,用自己的?死,换妹妹能够活着。

    秦顾不知道。

    秦顾的思绪早已不在其中,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似乎是一种羊兽, 头顶本?该长着傲人的?大角,角的?尖端却被人削了下来,只剩空荡荡的?钝口,创口糜烂,蚊蝇泡在血里,恶臭熏天。

    但人为黏合的痂疤,让死亡也变成一种奢求。

    魔物少年“砰砰”地磕着头,额头被碎石撞破,撞得鲜血淋漓,沿着鼻梁蜿蜒而下。

    他已经?听到了修士靠近的?脚步声。

    秦顾再度挥剑,剑光嵌入洞穴顶端,更多碎石砸落下来,将地面堆积出?一个石丘。

秦顾:“你看,我就?说是魔物。”

    他是人类,他亲眼看着无数修士死于魔物之手?,他不该同情一个魔物。

    紧接着,他将左手?的?袖袍拉开,手?臂内侧抵着剑刃,狠狠一割!

    魔物少女拉着他,双眼噙泪,死死咬着下唇,似乎不愿哥哥为?了自己去求一个人类。

    突然,魔物少年向?前挪动?几?小步,重重跪了下来。

    他们逃走了。

    秦顾本?不该听懂的?,但配合着少年的?手?势和哀求的?神情,竟也理解了个大概。

    魔物兄妹紧紧相拥,那一道光披在他们身?上。

    这是百年前,归墟龙族灭族的那个时空。

    哪怕无辜。

    魔物少年不可置信地睁开眼睛,摸向?自己的?脖颈。

    背在身?后的

    修士古怪地看着他:“你是哪个山沟沟里出来的散修?哎呀,算了,魔龙已死,龙族覆灭,咱们这些普通修士现在要做的,就?是活捉所?有魔物,给?仙盟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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