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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冉听着他大呼小叫地念叨,自己心里也晃了一下神。

    “这样想就对了。殿下她待你这样好,又向来是言而有信的,都已经答应了你的事,哪里会不办呢。”他道,“这里面必定有缘故,可不能让那尔慕三言两语的,就把你和殿下给挑拨了。”

    “怎么,是你那个小侍人上别处打听回来的?”

    “只要你能想得透,和殿下好声好气地说,问就问呗。殿下连你见过陈茵的事都能忍了,问几句话又怎么了呢?”

    她站定了不动,下巴抬得高高的,任由他的手指在她颌下动作,微微眯了眼,仿佛颇为享受。

    鹦哥儿猛拍一下巴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如蒙大赦一般。

    自从将他带回王府后,她待他一直都好,宽容和气,多加照拂。以至于他几乎已经忘了,她原本是这样令人畏惧的一个性子。此刻再见,才忽然觉得分外怕人。

    他回了神,与她对视着,就忽地觉得很对不起她。

    “这样的事情,天底下哪个女人能忍?何况是殿下这样的身份呢。她不发怒也就罢了,竟然还肯答应帮你,你在她心里得有多重的分量。”

    在他的想象当中,应当是他一开口问,她就会将此间关节与变故,都有条不紊地说给他听。反正这本就是她答应了他的事情,也不涉及什么秘密,没有不方便让他知道的。

    “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如今想来,哪怕刚才在那尔慕口中听见了些难听话,也不能不承认,她待他是足够宽容了。

    他浅浅吁了一口气,心道,如今还要鹦哥儿一个半大的孩子,替他和赫连姝的感情操心。这样想来,颇有一些羞人,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你不动筷子,看我干什么?”

    赫连姝是什么人啊,被俘的人皆称她为恶鬼,她手下的人对她也极敬畏,就连她的亲生父亲小阏氏,在她面前也要收敛三分气焰。他还记得从前见她杀人时,总是穿心而过,眼都不眨的。

    他拍着胸口,像是浑身都松了一口气似的,靠在一旁小几上。

    “公子,可不是我说,你要是往后遇事都能这样想得开,那才是真的好了,我这一颗心也不用成天悬着了。你都不知道,你和殿下这两个别扭脾气,我多怕你们哪一日又闹起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连鹦哥儿也不由得发愣。

    赫连姝果然言而有信,在天将黑的时候,带着一身寒风进了门。

    “我知道。”他鬼使神差道,“或许她这一次,也并不是没有帮我。”

    他猛然一激灵,唯恐她迁怒鹦哥儿,忙抢着道:“不是,是我今天出去,我……遇见那尔慕了。”

    “原本是要去的,但母亲临时遣人来,召我入宫,要商议开春后出征的事,所以就没有去练兵,一直议到宫门要关了才出来。”

    她这阵子待他,一向都很和气,她这个人规矩也淡,并不像从前宫中有什么“后宫不得干政”这样的戒律,就连筹备攻打西齐的事,也不避讳和他讲。她仿佛没有必要,因为他问这一句,而突然翻了脸色。

    “殿下不是说今晚会回府吗,我先去厨房看看,菜备得怎么样了。”

    说这话时,双手在桌子底下紧紧地绞作了一团。

    “你的胆子也实在太大了。陈茵是什么人?那是你从前定了亲的驸马,如今凉国的囚犯啊。你竟然也敢和殿下说。”

    那一日里他只想着,从前惧她怕她,没拿真心与她相对的时候也就罢了,既然如今笃定了心意要和她好好相处,那便不应该再欺瞒。无论如何,都该将实情对她讲明。

    他将她的披风放到一边挂好了,又返身回来,道:“菜是酉初从厨房送来的,轮流在耳房的小炉子上暖着,可能不十分热,但味道想必还不坏。”

    “哎哟,公子你能这么想,这就是好了!”

    “今日不是说要去练兵场吗,回来得倒还比平时早些。”他说着,伸手替她去解披风。

    虽然这就是实情,他也绝不喜欢那尔慕这个人,却仍然觉得像是将谁亲手推出去了一样。

    话陡然被人截断,且语气冷淡,令他蓦地怔了一下,竟没回过神来。

    但是赫连姝她,竟不说话。

    的确,公平地讲,赫连姝待他,已经是极好了。

    他垂下目光,陡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方才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这会儿才重新笑开来,且带着几分欣慰。

    “公子,你是怎么突然又想通了?”

    不,或许也不是陌生,只是久违的害怕。

    “那日里我求她时,亲口说的,只求能保皇太女她们不死,余下的要惩要罚,都没有什么要紧。”他低着头道,“如今想来,或许是大可汗要重罚她们,赫连姝她从中费了功夫,才改为囚禁等待定夺的呢。”

    他一迟疑的工夫,眼前的人就冷笑了一声。

    “你干什么?”身边人突然问,“不吃饭愣着干嘛?”

    崔冉让她说得,既无奈,且好笑,只偏开脸假作不理她。

    身边的人哈哈笑了两声,也不与他计较,像是让他堵了嘴还颇为受用的模样。

    只是,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她的这副面孔了。

    但他仍安慰自己道,或许只是她近来太忙,让大可汗差来遣去的,脾气上来了,不耐烦,也是有的。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也不再问。

    “什么?”

    他坐在她边上,忽地就生出几分歉疚来。

    他只想听她说,是大可汗疑心很重,拿住了沈尚书与人通信这一个疑点,哪怕没有进一步的证据,也要将人从严查办。是赫连姝她从中周旋,替她们换来了这个暂时关押的结果。

    这些事情,原本也不是他该知道的。

    崔冉让他说得不好意思,脸上微红,低着头半天不声响。

    他咬着嘴唇,强忍着笑躲闪。

    瞧他的模样,当真是吓得不轻了。

    可她面对他,却将天下女子都不能忍的事忍了,以她的身份本不愿意帮的事也帮了。

    手还没有碰到酒壶,却忽地被她一把抓住了。他在她冷冷的目光里,也闹不清她的意图,只忐忑地望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公子,殿下待你,当真是好到骨子里了。”

    崔冉点点头,目送着他出去,才觉得刚才被那尔慕搅乱的一颗心,渐渐地落回原处。仍不十分踏实,但好歹是平稳了不少。

    即便她听了后,要对他发作也好,要惩戒厌恶他也罢,都是合情合理的,他没有什么可以抱怨。

    他抿了抿唇,有些许不自在。

    “我妹妹她们,是不是被移到城北的平房里去关押了?”

    “是我不对。”他低声道,“我不该你一回来就问,搅得你连饭都吃不好。”

    赫连姝听他这样说,神色倒是稍霁,可能是没有出乎她的意料,只轻哼了一声,“没有一个给本王省心的。”

    闹完了,才听她道:“本王是忽然觉得,你现在竟然也有个做人夫郎的样子了,看来小白眼狼养久了,还是能养熟的,是不是?”

    “本王问你,你们的皇太女被关押起来的事,是谁告诉你的。”

    只要她这样说,他心里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他也不会再替她添难题,要她强行将她们即刻救出来。

    “我……”

    说着,就主动去替她倒酒,“我不问了。”

    在她陡然转冷的目光里,崔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忽然从心底升起一股陌生感。

    曾经在被押解北上的路途中,他是见惯了赫连姝这副模样的,她原本就是这样一个锐利冷酷的人。那时候,他甚至无须她开口,只要见了她这样的眼神,就知道小心行事了。

    若说她对他没有用心,连他自己也觉得,仿佛是很没有良心。

    他以为,他与她已经十分熟悉了,对她的性子和为人,多少也摸透了。他白日里到底为什么,因为那尔慕的几句话,就对她生疑呢。

    “哦,这样。”

    他懒得理她的取笑,只替她夹了一筷子菜,道:“礼仪都说食不言,你倒是没有停的时候。”

    “我……”他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诚实地放下了筷子,“我有事想问你。”

    “你要是愿意看,就看吧。我瞧着你该是不饿,那一会儿看饱了,就早些回去吧。”

    说得赫连姝伸手来掐他脸,“本王看你是脾气见长了,现在连饭都敢不让人吃。你说,是不是本王给你惯得?”

    “什么?”

    只是思来想去,还是迟疑道:“不过,我还是忍不住,想和她问个明白的,不想憋在心里自己猜。”

    他垂着眼,声音轻轻的,“我刚才也不该,仅凭几句话就那样疑她。”

    他很久没有见过她这样坏脾气的模样,心里一方面发憷,另一方面却也忍不住悬了起来。

    鹦哥儿整个人都显得轻松下来,一边说话,一边往外走。

    赫连姝“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望着他,眼角带了两分笑,不说话。

    “好看。”

    但她却半点也没有和他发怒,还将他所求之事给答应了下来。

    只要性命无虞,别的就都可以从长计议。

    

    崔冉一边招呼鹦哥儿将暖着的菜挪上桌,一边起身迎她。

    赫连姝正要去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慢慢地收了回来。

    虽然她从不知道他今日里对她生过气。

    “你……”

    “是。”

    他踌躇了半晌,才重新开口,“我知道你近来忙得很,并不是想多问,让你烦心。我只是想,你在此间一定费了很多辛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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