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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远处站着柳月白,他像是对身旁几人说了些什么,眼角斜飞了两下,仿佛不屑似的,又往另一边挪了几步。

    然而,当真听见她开口时,仍是忍不住狠狠一怔。

    在他愣神的当口,一旁的官员就答:“回大可汗,他叫崔冉,是陈国皇帝的第九子。”

    先头那人一愣,目光狐疑,“你确准吗?三殿下的人,怎么还往这里站?”

    崔冉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议论:“这大殿造得,就像街上牵猴儿耍把戏似的,还学人样呢。”

    这两人是絮絮叨叨地回去了,远近的男子却都知道,她们口中说的是谁。一时间,目光都向崔冉身上投来,神色各异,复杂难言。

    “别的另说,没嫁过人,身子干净的里头,也就这个还有点意思了。”她道,“你们瞧瞧,有没有看上的?”

    他站在其中,便如春寒料峭时的一枝新柳,独一份的出挑。

    他闻言,身子猛地一僵,只觉得一阵凉意从青砖地上升起来,爬上他的周身。

    都说其人不但武功了得,更是有韬略,有野心,在向来以粗野著称的北凉人中,也算是难得的一代明主。凉国便是在她的手上,由各个部落分治,聚集到了一处,合而为国,兴建王都,自此一路南下,攻破了陈国,也令西边残存的齐国闻风丧胆。

    慌得他的泪光硬生生收了回去,连忙和崔宜分开两步,以免惹了那些人的眼。

    崔冉被他们眼里的东西刺了一下,刚要低下头避开,手便被崔宜握住了。

    他眼角刚有几分湿的时候,便听远处有卫兵在喊:“金殿门前,什么人敢交头接耳?”

    今日一别,便是天各一方,各居囚笼。哪怕同在白龙城中,也不知此生还有没有相见之日了。

    说着,就将脸转向座下的几名皇女。

    他们随着众人列队,鱼贯而入。

    但是他此刻,却偏偏要倚仗着这些蛮夷中的一个,将他领回去。在群狼环伺中间,那好歹是较为熟悉的一头。

    如此为人,不能令人不畏惧。

    据说,如今的凉国早已势大,她却坚持只自称大可汗,便是要时刻提醒自己和臣民,天下尚未一统。她要等到天下尽归于其手,才肯名正言顺地称帝。

    声音松弛,听着像有四五十许了,他猜想便是北凉人的大可汗。

    那卫兵嚷着,就要冲他们过来,似乎想给他们几分教训的模样,未及近前,却被另一人拦下了,轻轻拽了一拽她的衣角。

    他一眼就看见了赫连姝,站在王座下的左首,脸色肃穆,半分也没有平日或飞扬或嬉笑。

    他没有同赫连姝谈起过她的母亲,从前却在其他地方,听说过不少有关她的传闻。

    衣裳也与往日里不同。换了一身水貂皮子的大氅,发上饰以金珠和红玛瑙,胸前一挂层层叠叠的繁复珠链,正中缀着一枚镂金的狼首。他猜测这便是北凉人上朝时最郑重的打扮。

    “你管那样多呢。快些回去站着吧,咱们俩就是个守宫门的,这些男人也分不了一个到咱们手上,干什么去掺和这些闲事。”

    那人听着,这才算是入耳了,轻哼了一声,道:“陈国人就多这些破烂规矩。”

    在北凉人的眼里,他们这些俘虏,显然还是有高低贵贱之分的。但实际上,不过都是物件罢了。

    他没有料到,金殿之上,一国之君,言谈竟然这样直白。

    一旁有人答:“是,这是里边有些来头的,才敢送到您跟前过目。余下的,都不配让您看。”

    即便是早知道会有此一节,当真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时,崔冉仍是心头一凛,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紧。

    便如山匪劫了什么货色,吆五喝六地分赃哄抢一般。

    崔冉听在耳中,不由微怔,忽地有些明白,赫连姝平日里说话的音调是打哪儿来的了。

    而底下的群臣,脸上也毫不见什么异色,显然是习以为常。

他们这些被俘的男子,在北凉人眼中,根本不被当作人看,可以想见,被分赏给各个贵族功臣之后,也不过是作为奴隶,被蓄养在家中罢了。命能有多久,尚且未定,又如何能允许他们如有身份的人一般,在外头自由行走。

    声音压得极低,也让一旁的人连忙拽住了,直道:“快别说,要掉脑袋的。”

    话音里颇有一些不耐烦。

    他眼看着她在高座上,拿手指着他,却从未经过这样的场面,也不知此时该不该他回话,不由迟疑了一瞬。

    站定在队伍的最前端,距王座下的金阶也只有几步之遥,崔冉忽地就觉出不好来。

    他一怔,却也不敢违抗,只能依言上前去。这一下,就把崔宜,还有另几个早年间就出降了的,他并不很熟悉的哥哥,给落在了后面。

    就听赫连翡冷笑了一声,“模样是还行,怎么是个哑巴。”

    她们想要的,并不真是这些男子,而是将陈国的男人,尤其是陈国皇帝的儿子和君侍收服在身边,驱使奴役,任意亵玩的快感。这是独属于征服者的快感,要在每一处细枝末节上,宣示胜利的骄傲。

    一举一动,恭顺得没有错处可挑。

    他就垂首站在人堆里,静等着上面发落。

    至于宫殿形制,一砖一瓦,就更是向陈国和齐国学,东拼西凑来的,不成什么章法,在他们这些陈国贵族看来,就十分的不成体统。

    旁边的官员就忙着又解释:“回大可汗,这陈国的男人,就是这么个模样,说是他们的礼仪,面见尊位时不能抬眼看人,低着头方才显出尊重。您是大可汗,是天上的神鹰,想来他们见着您,必定是恭敬畏惧,不敢有丝毫的差池。”

    手直指着他们这一处。

    而他们,不过是一个个套在壳子底下的哑巴罢了,身份之下,无人在意他们内里是谁。

    “那好像是三殿下的人,咱们还是悠着一点,不要生事了。”

    还想多看两眼,却听上面道:“没有嫁过人的,再往前两步。”

    “我前头瞧着,三殿下亲自将他送来的。”

    他随着旁人,不声不响地上前几步,站到队伍前头去。

    果然,便是如何建起金殿,穿戴衣冠,骨子里仍然是茹毛饮血的蛮夷。

    此刻她站在另几名装束相近的人中间,一眼也不看他,崔冉怔了怔,心中忽地生出几分惶然来。

    好在,这般尴尬也没有持续多久,便听前面有人宣他们进殿。

    男子少年时,一年一个样。自他往下,即便是没小几岁的崔容,也还是未长成的稚弱模样,再小的就更不必说,压根还是孩子。

    赫连翡大约是对他的乖觉颇有些满意,将他打量了两眼,笑了几声,“陈国的皇帝是个没用的东西,儿子倒是生得还行。”

    “哪一个?”

    而至于其余的,一路颠沛流离来到白龙城的男子,不用说是人,连名字都不会被送到大可汗面前,而是只由管事的官员随手批画,就被送到各处,总归也不会是什么好的去处。

    他便是再笨,也回过神来了,赶紧福下身去行了个礼,道:“崔冉参见大可汗。”

    北凉人的金殿,名头叫得响亮,实际远不如陈国的皇宫华贵讲究。盖因不过数十年前,北凉人还是放牧游猎,逐水草而居的,也只是近年来国力日盛,才择了一块好地方,生造出一座都城拔地而起。

    他认出她身旁有一人是赫连姗,便猜想其余的大约也是皇女了。

    崔冉随着众人,一同抬起头来,就头一次看清了王座上的那个人。

    即便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此刻是以被俘皇室的身份,在向敌国的君王行礼,其意义,无异于归顺降服。

    果然没有几分热气,两人的手相握,也只像两块冷到一处的石头,却仍然让他感到有所依靠。

    “那就先把陈国那老贼的儿子们,挑出来让本汗看。”

    尽管灭国之仇,没齿难忘,但公平地来讲,就连崔冉亦不能不承认她的本领。

    “嗯,”那女子随意应道,“怎么一个个的都低着头,缩手缩脚,跟见不得人似的。”

    早些时候,她与他在宫门外分开前,便是带着这身打扮,眉眼沉沉道:“一会儿放机灵点,不然本王可不罩着你。”

    他眼看着赫连姝上前一步,拱手

    果然,他立刻就听见了赫连翡的声音:“这一个,叫什么名字?”

    如果北凉人没有破城,他是原定开了春就要成亲的,因此,在宫中未嫁的皇子里,他毫无疑问地年纪最长。

    但此刻,她并未露出什么凶恶之相,只像懒怠动弹一般,倚在王座的扶手上。

    立刻有人捧起名册,照着念了几个名字,呼喝着让他们出列。

    他以为她在自己的女儿们面前,即便是要将人分赏下去,总也得是拿些当母亲的姿态,摆出几分体面来,却没想到,便是这样的粗俗刺耳。

    不过百余人,站了十来排,在这既高且阔的金殿里,非但不显得多,甚至有些寥落。

    北凉人的大可汗,赫连翡。

    他们这些人,只是被俘男子中的少数,皆是出自皇室、宗室,有头有脸的,也就是由北凉人勾画了名册,认为值得上殿面见大可汗,听候分赏的。

    直到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这就是陈国的男人?”

    崔冉默默垂着头,听着她轻蔑的话音,心中已经起不了什么波澜。他很明白,今天这一遭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

    官员就转头冲着底下,扬声道:“还不抬起头来,让大可汗瞧清楚了。”

    这正是北凉人不怕麻烦,将他们这些男子押解数千里,北上白龙城的原因。

    身在队伍中的时候,对殿上情形看得还不很分明,但如今站到殿前,便几乎是一览无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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