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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骨头也快酥麻了。

洗脸,然后上床。

    茉莉摇了摇头:“你能够资助他们,已经很好了。”

    人生在世一辈子无病无灾已万分幸运,却还有八难的苦要受。

    然而,他从没想过,她会成为他无法把控的那一环。

    戴远知抬起眼来,看向她。四目相撞的一刹时,他敛起视线,像不经意的关心:“她睡了?”

    茉莉眼里的光柔波一样浮动:“这声谢谢还是要替他们向你道。”

    这年他来到了一个新城市,帮了一个富人的忙,富人答应将三个美貌的女儿当中的一个许配给他。当士兵到了富人家里,女儿们都被他的模样吓到了,没有人愿意嫁给他。最后只有小女儿说,爸爸,既然他帮了你的忙,我们就应该信守承诺,就让我嫁给他吧。离开前,士兵对未婚妻说,再等我两年,两年以后我就来娶你。

    现在,他应向她怎样解释。

    不愿意是怀有了私心。即便,假使现在说出真相也无妨,他还是不愿意。

    “你要是喜欢这孩子,我可以把她留在你身边。”戴远知再度去看她。

    “茉莉。”他低低地念着她的名字,像那是一个让他流连难返的温柔乡,一遍,两遍,三遍。

    插手别人的命运,同样将自己牵进旋涡,他是最清楚的。那孩子有她自己的命运,是别人,任何人都不该介入的。

    咚咚扬起小脸来,轻轻地问她道:“死神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不用这么客气。”

    她想,咚咚或许也和当年的她一样吧。

    茉莉摇摇头。

    她眼里闪着委屈的莹光,仰头看着他,柔软却又倔强:“你一开始就该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而不是这样骗我。”

    这话像是某种预示,揭开了记忆的帷幔。妈妈去世那年给茉莉买过一本《格林童话》,二十二块钱,厚厚的一本,那是人生中第一本童话书,茉莉十分珍惜。后来班上有个女生向她借阅,女生是班长,人缘不错,出于信任,茉莉将崭新的书借给了她。然而过去了两三个月,女生像忘记了此事,茉莉也不好意思催促,直到学期末,还回来的却是一本面目全非残破不堪的书,壳子掉了,她写着名字的地方被剪下一个洞来。那时候还小,脸面薄,不懂得维护自己的权益,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茉莉并没有让这伤感的情绪蔓延扩散,只一瞬便整理收起,摇摇头坦诚承认没有看过。

    如果他愿意,可以编造各种令人信服的借口。但他不愿意那么说。

    她这样想着,心在茫然的无根无垠里浮荡,陡然脚步一顿,看到门口站着的人影,将她瞬间从佛法拉回现实世界。

    咚咚睡着了,枕着干净的枕头,嘴角挂着香甜的笑意,大概在梦里她见到了魂牵梦萦的阿爸和阿妈了吧。茉莉轻手轻脚下了床,为小姑娘掖好被角,想出门散散心。

    他很少将自己的行程说得这样详尽,也是希望能与她多说一会儿话。

    她记得南怀瑾先生曾说过,学佛的人都发愿他生来世再得生命时,不要遭遇三灾八难。三灾即世界上的劫数:刀兵劫,瘟疫劫,饥馑劫。

    三年里士兵信守承诺,他不再穷困潦倒,而是成为了一个出手阔绰的富翁,然而却蓬头垢面,胡子拉碴长发披肩,留着很长的指甲,浑身散发着臭味,像个流浪汉,更像魔鬼。

    茉莉将那本《格林童话》藏进了抽屉里,像一个难以愈合的疮疤,随着后来母亲的离世,遗憾无法弥补,为了惩罚自己,不再看任何的童话故事。

    下礼拜……是周一、周二、周三、周四还是周五?没个定数。她等不了,心里的那个疑问藏得够久了,再也藏不住了。要在今晚都向诉诸清楚,不管他接不接,她都不想再藏着了。

    床上是热的,提前放了一个热水袋。茉莉感动于他的细心,再次向门口看去,风把帘子吹的轻轻地荡。

    “因为太阳的光太亮,把星星都遮住了。”

    咚咚讲的很慢,嗓音带着孩子的软绵,偶尔会有停顿,表达力和记忆力在同龄的小朋友当中已是不错,看得出来她阿妈和阿爸给她的爱是丰沛的。

    茉莉点了点头。

    茉莉眼眶潮热,差点要流出泪来,她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泪意,轻轻说道:“他们一直看着你呢。”

    戴远知道揉着她的柔软无骨的手,藏进大衣口袋里,低眸温柔道:“最早也要下个礼拜了,留几个人在这收个尾。”

    茉莉想,她大概想到了她在天国的阿爸和阿妈了。死亡这个字眼对这样一个孩子来说是过于残忍和现实的,她不知道该如何向咚咚谈论这个话题。在妈妈和奶奶相继去世后,无数个夜晚,她一个人的时候也常常思考着这个问题,死亡到底是什么,那些已经离开了的人是否还会回来,她们是不是还会像以前那样陪伴在她左右,只是她看不到而已。

    小姑娘歪着脑袋想了很久,然后说道:“阿爸阿妈一直在天上看着我,对吗?”

    “有啊。”

    茉莉心脏一缩,没有挣,只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去?”

    故事说的是战争结束后穷困潦倒的年轻士兵和死神做的一场交易。死神给了他一张狼皮做的斗篷,三年内不能洗澡,不能清理身体,不能说话,也不能脱掉这张斗篷,而斗篷里有用不完的金币。三年后他若做到了斗篷就归他,若做不到,士兵的命就归死神。

    咚咚轻轻拉拉她的手,仰头问:“姐姐,你看过格林童话吗?”

    她不知道怎么同咚咚讲自然灾难与人的关系,对一个孩子来说,这个话题太深奥,太宏大,也太沉重,不可瓦解,也让人崩溃。

    咚咚靠在茉莉臂弯,奶声奶气的说道:“我讲一个给你听吧。”

    沉默在他们之间笼罩,乌压压的,如暗沉的天际。

    “为什么我看不到啊?”咚咚努力地睁大眼睛。

    冰凉的手被他反握进了燥热的掌心里。

    戴远知不想欺骗她,不想隐瞒她。他将她拉入敞开的大衣里,合抱在怀里,轻声的向她道歉。

    于是她用奶奶的这段话回答了咚咚的问题。

    “这没有什么。”戴远知淡淡的道。

    戴远知看着眼前的人,在想,他是怎么放任自己介入她的生命?也许是因为她的善良,也或许是因为她的通透和智慧,然而他心里清楚,这些“也许”不过是借口。

    戴远知注意到她说的是”他们“,明白她的意思。如果把咚咚带走,对剩下的孩子是不公平的。

    他的唇落到了她的耳骨,贴在那儿轻轻说。

    “那白天也会有星星吗?”咚咚问。

    他们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一个仰着头,一个垂着眼,对视着。时间静止,风吹动头发。纵有千言万语,想问又问不出口,茉莉感到眼眶潮热,下一刻那热液就要涌出,在濒临之际,纤细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

    她想,咚咚长大后兴许会明白,这是一个美丽的谎言。可是是不是谎言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个谎言是在她心里埋下的希望的种子,以后每当她抬起头望向天空的时候就不会感到孤单了。

    他是该好好解释的。这个问题,他也想了很久,该如何答她。诚然,一开始不告诉她是存有防范之心,另一个也因为,知道的越多越危险。这样干净的人,他不想她陷入权利斗争的漩涡,沦为牺牲品。能把她安全带进来,他总有这个自信将她安全地带出去。

    向来高高在上的戴先生,这样发自内心的道歉,是从来没有过的。

    不愿意告诉她,他一开始只是因为承诺,保护她并不是他的初衷,只是受人所托而已。

    她感到他的下巴贴着她头顶,唇隔着头发亲吻,慢慢的滑落下来,然后是发际线,温热而暧昧,低醇的嗓音带着蛊惑,像是神明亲临,降落在她耳边。

    故事讲完了,咚咚停了下来,像是在思考。茉莉也没说话,同她一样沉浸在这个故事里面。她想,童话故事的结局总是这样的美好,无论中间经历多少坎坷不幸和波折,但为了这个美好的结局,也会让人鼓足信心往前走,就像一颗叫做“光”的种子在人心里生根发芽,慢慢成长,开花结果,茁壮长大。

    茉莉随即去看他脚边,并没有凌乱的烟蒂,也没有缭绕的烟气,他在这里站了多少时间,竟没有抽烟,只是这样站着?那刚刚里面的话,他也都听到了?

    “无论何时何地,发生什么,我会一生守护你,为你的善良,也为你的纯洁,为你这个人,不使你受

    所有的原则、底线在起心动念的那一刻都全部抛去了一边。他已经插手了她的,就算从此命运连为一体,就算往后历劫浩浩,他决定的事,没有后悔的,他要的人,在所不惜。

    茉莉相信妈妈和奶奶不曾离开是因为,奶奶曾经说过,人间每离开一个人,天上便多一颗星星。人间去世的人那么多,于是就有了满天繁星。

    两年后,士兵回到当初和死神约定好的地方。死神愤恨地为他剪掉了指甲,清理了身体和头发,换上新衣服后的士兵重回了俊朗的外形。带着他用不完的财富,来到富人家迎娶了他的未婚妻。

    茉莉结结实实地被戴远知抱在怀里,在他的大衣里,周身暖融,强大的荷尔蒙气息,她的心跳骤然加速,扑通扑通扑通,清晰地在耳边响着,一时间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对不起。”

    命运一开始就已经注定好了,从他答应爷爷的那一刻起,从他见到她的第一眼起,从他们的缘分注定要相连的,往前追溯几代人的命运开始,是牵扯不断的宿命。

    她全身僵硬着不敢动,紧张到手指揪住他后腰的衣料,那里被她抓的皱皱巴巴。

    男人的指骨坚硬,他正要脱下身上的大衣帮她披上。不知是她的动作让他一怔,还是那冰凉的手,戴远知停下,低垂的视线与她一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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