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开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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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啧，果真是脾气相当不好。

    他起身掬了一捧冷水洗脸，简单拾掇一番，跟家里人道了一声，便背着书袋去往老秀才家。

    这是三间正屋，正屋两侧又各有厢房，紧挨着厢房的便是厨房和仓房。

    今天练的是太极拳。

    之所以会答应教陆嘉志识字，并非陆大川提的那两坛子酒起的作用，而是因为——陆大川曾对常秀才有恩。

    “诶，南南怎么出来了？哥在种地。”陆嘉志扭过头应道。

    太极拳法讲究刚柔并济、松沉柔顺、用意不用力，既能避免免肌肉和关节这些地方的损伤，又能通经活络、颐养身心，很适合他现在这副身体练。

    “二哥，在做什么？”

    南南眨着黑葡萄似的眼眸，瞅了瞅他手里的幼苗，又瞅了瞅菜地，跃跃欲试地问：“二哥，我来帮你可好？”

    两个人忙活许久，陆嘉志抬头看了看天，只见日头即将来到头顶。

    陆嘉志轻轻勾起唇角，心道他家小妹可真是聪慧能干。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念书费脑也费体力，身体素质跟不上是不行的。www.yuhua.me

    矮棚很大，寻常什么都晾，故此他特意避开年前晾过腊肉的一角，避免沾染上腊肉的熏味。

    常秀才终是捡回了一条命。

    于是在生火热了早上娘闷在锅里的馒头和杂粮粥后，陆嘉志又拿长杆去前院敲了几个青枣下来，荡过清水，一起摆上桌。

    许是因着渴极，直接抓了地上的雪来吃，才会磕出满嘴血。

    杏花村最初兴起那会儿，人少地荒，陆家便分到了一大块宅基地。整座院子坐北朝南，用黄土夯起围墙，占地三百来平方，又分前后院，前院种着一株香椿，一株青枣。

    有家人如此，陆嘉志感动之余，更多的是感激，更坚定了要让全家过上好日子的心。

    除了村长家，此地的村户皆几家合用一头耕牛，陆家亦是如此，因而此刻牛栏空空如也，那老伙计正在别家轮值呢。

    如此想着，手一伸，往前一送，一株嫩苗便稳稳地立于泥土之中。

    农活不用干一整日，午时刚过，爹娘和大姐进门的声响就将午憩中的陆嘉志唤醒。

    回到家，陆大川就扛起家伙，吭哧吭哧地将后院两片菜地翻松耙细。

    这、这不会是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罢！

    甚至在陆嘉志提出腾出两片菜地，不种菜转而栽凉粉草时，夫妇二人都只是想了片刻，就点头答应了。

    常秀才单名一个“浔”，年近花甲，原是县城人士，十八年前来到杏花村，定居了下来。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得好好谋划一番，一刻也不得松懈。

    所以，能考个秀才功名，也是极好的。

    只见那张沾满雪点子的脸乌青发黑，又一嘴污血，形如鬼魅。

    他听娘亲说过，十几年前，爷爷带着小叔去到常家，求指点功课，常秀才连话都没听完，就直接将人轰了出去。

    —

    在这个时代，要供养一名读书人当真负担不小，束脩、笔墨纸砚、吃穿用度，林林总总的支出足以将他们这样一个中等农户之家掏空，不然这瓦片也不会直到如今才能盖上。

    去年父子二人拜访过后，因不是正式收学生，所以常秀才只和他们约定好每月授课八次，每次半日，算是带他识字，顺便开蒙。

    这份恩，可是实实在在的救命之恩。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得念书考学才行，不然一家人一辈子囿于小村落之中，过着随时风雨飘零的日子，实非长远之计。

    这些幼苗，都是昨儿爹娘去河沟边取回来的。

    陆嘉志也学他爹那般，将那片片黑瓦瞧了又瞧，陷入深思。

    村里没大夫，雪地也不好推车。

    —

    这些草去年只是晾了个半干，堆叠在屋里焖了一个冬才发酵变黑，这段日子晒至足干，如此做出的凉粉不仅颜色更深，味道也更醇厚。

    如此一住就是十八年。

    正值辰时三刻，七、八点钟的日头明亮却不灼人，照得陆家小院亮堂堂的。

    屋子都用青砖码得四方整齐，在村里并不多见。由此可见陆老爹那代家中的确殷实过，只是后来为了供小儿子念书，连瓦片屋顶都没舍得盖。

    陆大川夫妇作为地道的庄稼人，听完儿子所说的移栽法，自是没有半点不明白，拣了两把锋利的小刀便出门，去到河边，找到凉粉草，老练利落地将嫩苗从根部劈开分株。这样既不会坏了原有的草株，又能得到可以栽种的新苗。

    但他到底生性纯善，不是那等见死不救的人，只好壮着胆子伸手过去一探。

    南南便根据哥哥的示范，依样画葫芦地将带根须的幼株植入土里，埋好，张开两只白嫩的爪子轻轻将草株周围的湿土拍了又拍。

    常家的院子不大，只两间青砖瓦房，竹编的篱笆作墙，院门并没有关上。

    陆家人丁向来不旺，如此规模，无论是从前，还是对于如今的一家五口来说，都十分富余。

    本朝只要考上了秀才，即可见官不跪、免除赋役，在稍微富庶的州县，官府还会按时给他们发放一定的米粮。

    想着想着，陆嘉志开始吸气——呼气——，随着均匀绵长的吐纳，头脑逐渐放空，满腔思绪也汇入深潭，平静了下来。

    好在要使力气的工作早就干完了，移栽幼苗也不是多难办的活儿，陆嘉志便让小妹蹲在他身旁，递给她一根幼株。

    后院虽然杂乱，却胜在僻静，不用担心时不时有熟人路过，看见他张牙舞爪的，保不齐得问上好一通。

    下过几场雨，腊肉味儿仍是冲不净。

    走近一瞧——那人脸朝地背朝天，寒冬腊月的穿得特别单薄，这样躺在雪地里没多久就会冻死，或许……已经死了。

    但一想到腊肉的美味，又觉得没什么不可以原谅。

    陆嘉志不由诧异：“南南会种地？”

    这一切，陆家人都守口如瓶，丝毫没有透露给别人。

    陆嘉志将凉粉草一一抱出，搁到后院竹制的矮棚上晾开。

    二月草长莺飞，村里的凉粉草春风吹又生，齐齐长出了嫩绿的幼苗。

    但许是干了半天活儿的缘故，兄妹俩都觉得这枣子格外清甜。

    青枣深秋成熟，二月已经差不多快过季，故而树上的青枣个头都不是很大，水份也不多。

    吃过早饭，送走家人，陆嘉志来到后院锻炼身体。www.mingyan.me

    大半个时辰过去，陆嘉志耍完两套太极拳，身上已然汗津津的。

    是以出汗了也不觉累，反倒通体舒畅。

    小丫头拍拍小胸脯，奶声奶气又十分从容地说：“不会，二哥教我啊。”

    从前院穿过房屋，是更为宽阔的后院，分布着茅房、鸡圈、牛栏和两片菜地。

    十八年前，那个冬天特别冷，积雪有半尺厚。陆大川从山里拾了一捆柴火背回家，一路上莫说人，连鸟都见不着一只，然而还没回到村里，冷不丁看见路边躺着个人。

    陆嘉志忍不住笑出声，真是只小馋虫呐！

    —

    趁着日头不大，陆嘉志拿了块干净的旧布擦了擦汗，往仓房走去。

    陆老爹，即是他爷爷，也不会因为过度劳累，早早去了。

    晾完凉粉草，陆嘉志又从后院东侧挪过来两大麻袋混着泥土的幼株。

    陆嘉志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好了。

    不想小丫头抱住他胳臂，吧砸两下嘴，仿佛不好意思似的小声开口：“哥，我想吃枣儿。”

    陆嘉志赶忙把最后几株幼苗插好，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又拍干净小妹的衣裳：“走，我们吃饭去。”

    那就，从手上这株小苗苗开始罢。

    当然，说到念书一事，陆嘉志不能说半点私心也没有。

    仓房堆着去岁的谷物、今春的种子和过年时候用的杂物——这已经是清过一轮的了，否则几大袋凉粉草还没地放。

    常秀才头发和胡子都花白了，却和村里整日笑呵呵的老头子不同，说好听了是性情洒脱不羁，说难听点，脾气特别臭。

    他想抱一抱小妹 ，奈何手脏，只好扬起个大笑脸。

    常秀才原在县城还有一点家底，自被陆大川救过来后便变卖了，带着积蓄迁居杏花村，加上官府的补贴和一些“外快”收入，足够他一个人在村里过上吃穿不愁的日子。

    陆嘉志想，也许这就是常先生从没有对他甩过脸子的原因。

    且他无妻无子，独来独往，平日里闲着没事干，唯一的消遣和爱好，约莫便是喝酒。

    原本在房里睡回笼觉的南丫头不知何时跑了出来，站在哥哥背后眼巴巴地望着。

    这下可把陆大川给吓坏了，当即放下柴火，把人翻过来，却又被唬得连退三步。

    不到两个时辰便搞定了。

    陆大川那会儿只十四岁，瘦猴儿似的半大少年，硬是将常浔杠在背上，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十里地去找大夫。

    ……

    上辈子学业未完，人生就戛然而止，实在遗憾。这一世，他想弥补这个遗憾。

    院门正对着堂屋，堂屋左边屋子住着陆大川夫妇，右边的屋子则一分为二，分别住着陆嘉志和姊妹们。南南自小跟爹娘一块睡，可四岁开始就缠着要跟姐姐睡了。

    还好，还有气儿，是个活人。

    他对村里人莫不都爱答不理的，不给半分好脸色。

    这下小妹也有人看顾了。

    这么大点的小人儿就懂得心疼哥哥，主动帮忙，陆嘉志自然无法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