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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娘是个极爱干净的性子,平日里姐弟几个的衣裳莫不都洗得发白,做菜的手艺亦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怎会有怪味儿?

    他至今都还记得一清二楚。

    原先家里没有算盘,陆大川为此特地打了一个,用豆子穿了孔当算珠,花妞宝贝得不得了。

    说罢,他拿起《千字文》,打开摊在桌面上:“来吧,我先读,姐跟着我念。”

    在任何时代,做个不识字的睁眼瞎都是吃亏的,眼里容纳的天地太狭窄。更何况,给大姐小妹做老师,也能温习巩固一番,一举多得的事。

    过了五六日,两块凉粉草田定时浇过水,施过鸡粪作的肥料,如此精心养护下,总算全部成活了。

    《三字经》读起来朗朗上口,她还算有兴趣学,但如今也只能磕磕巴巴地背,于是又一脸骄傲地补充道:“真不愧是我弟弟!”

    他还得早睡长身体呢。

    一地鸡毛。

    “这还只是入门,如果真的要念书考学,那要学的可就海了去了。”他说道。

    还有,那封快比他脸大的红包,陆嘉志趁人不注意偷偷捏了捏——只跟他娘包的份量不相上下。

    陆嘉志失笑,原来他姐姐不爱看书,却爱算数。

    陆嘉志觉得,自己享受了家里的付出识了字,不教给姊妹们过意不去,也有点亏本。

    陆嘉志嘻嘻一笑。

    他又不是活菩萨,教自家姊妹他乐意,教虎头……凭什么?

    陆嘉茉“啊”的嚎叫一声,深觉弟弟病了一场后,愈发少年老成,跟个小老头似的,日后不做教书先生真可惜了。

    只是……陆嘉志沉吟一刻,道:“文理不分家,算数可以学,识字也万万不能落下。”

    陆嘉茉今年十三,大人忙着在地里下苦力,养蚕织布的活儿便大部分都交给了她。

    ……

    小叔一家是坐马车回来的,健壮的棕毛马驹昂首阔步,拉着宽大的车子如履平地、浩浩荡荡地进了村,一路上引来不少村人侧目。

    虎头怕妖怪,更怕他娘,这几日他娘动不动就要他上陆家,跟陆长生识字,今儿更是直接一扫帚给他打了出来。

    他支支吾吾地应:“我、我娘,我娘让我来、让我来跟你识字。”

    姐弟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里读出——这家伙怎么来了?

    “我去看看。”陆嘉志起身,还不忘叮嘱大姐自个儿先拿书看着,十足的老夫子。

    虎头愣愣地道:“地、地里长的庄稼……”

    尽管如此,家里人也很省,尽量紧着陆嘉志看书用。

    杏花村的人不是种桑就是植麻,这是一笔重要的家庭收入,还能拿来缴税,实在没地的人家也会买别人家的材料来织,不说能挣不挣钱的,家里人可不都得穿衣裳,省下好一大笔。故此村里的女孩子从五六岁开始拿针线,七八岁还没能踏稳纺车的踏板,就跟着娘亲学织布了。

    陆嘉志自是不知,虎头是被他揍怕了,要知道小破孩儿这般欺软怕硬,他很难保证不会多揍他几顿,将恶霸性子扼杀在摇篮里。

    陈年旧事自不必提,单是将两个月前这档子事抽丝剥茧地过一遍,便能品出许多古怪之处。

    幸亏虎头壮实得跟小牛犊似的,被娘抹着泪喂了两碗热乎乎的肉丝粥,又捂着厚棉被睡过一觉,很快就退了热。

    农家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又惯来节俭,夜里鲜有点灯的时候。www.yuqing.me

    惊恐之下,当天夜里就烧了起来。

    凉得他忍不住一个哆嗦,将自己裹成一只肥肥的蚕宝宝,密不透风的,方暖和起来。

    —

    平民之家用的灯油基本是植物油,桐木炼的桐油品质好,但价格也高,故而村里多用菜籽油、花生油或者豆油,其中豆油又略优于前两者。

    爹娘见堂弟堂妹都长得玉雪可爱的圆圆一团,使点小孩子性子,如何舍得生气?看小堂弟不开心,娘还支使他带他出去转转,紧接着……就有了落水那一出。

    “喂!我在这里。”一道蚊子声从脚边传来。

    他才瘪着嘴,不情不愿地尝了一口,又“啪”地一声放下勺子,嚷道:“我不吃,菜里有怪味儿!不吃!”眼眶红了一圈,像是下一秒就要委屈地哭出来。

    也好,多学一门本事,便多一分安身立命的资本,没准儿他姐姐就爱算账呢,至少日后跟人做买卖不会被诓了去。

    识字?

    只是,心里头到底留下了阴影,虎头想起陆长生便犯怵,总觉得他是邪祟上身,成了妖怪,迟早要把他吃进肚子里!

    然而饭桌上,堂弟却闹着怎么也不肯吃,小叔面带尬色,出声斥责了他几句。

    小丫头从早到晚都守在草旁,还不忘时不时拿小铁锹在土里铲上一铲。

    小婶扭过头对爹娘笑着说:“小孩子家家的娇气得很,大哥大嫂千万别见怪。”

    陆嘉茉放下书,看了他一眼,眼里冒着光:“长生,我又不读书考学的,看那么多书有甚么用处,你再给我说说怎么打算盘呗,上回你讲的‘九九乘法口诀’有意思极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有人来唤:“陆长生,出来!”

    张虎头抬头看他,那张神情平静的脸顿时让他回忆上涌,仿佛周身骨头都疼了起来,眼中便闪着畏惧。

    又背完一篇论语,他瞧着月移西天,估摸丑时将近,才后知后觉竟看了一个多时辰了。

    陆嘉志:“那地里为什么会长庄稼?”

    陆嘉志庆幸自己没有生在食不果腹的家庭,无需干凿壁偷光之类的雅事,当然他也是节俭的,若非实在睡不着也不会点灯夜读。

    一边是未知的妖怪,一边是切实地长着獠牙的母老虎,两难之下,虎头还是很包子地选择去陆家。

    “常先生叫我先看《论语》,”陆嘉志回想着常秀才的话,“《论语》里有许多‘修身、治国、平天下’的道理,他说,君子在求学之前当先立身。”

    赶紧吹了灯,摸黑收拾好书卷,爬回早已冰凉的窝。

    —

    “原来这就是《论语》啊……”陆嘉茉听不明白那一长串大道理,只好奇地翻来看,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她一阵头晕眼花,不由皱起脸,“比《三字经》难多了,你居然看得进去。”

    大忙时期,村里收过萝卜,又紧锣密鼓地修整桑田,重新耙土、修整枝叶、引水灌溉,以备接下来养蚕缫丝。

    莫名就想到了年节时候。

    随后去祠堂拜过祖先,一家人遂关起门来吃饭。

    虎头被他问得一头雾水,气性一时又上来:

    陆家点的便是豆油灯,不贵,就是油烟有点大,熏着人不怎么舒服。

    同时又忍不住想,官府的差事果真油肥水丰,哪怕只是名不入流的书吏,日子都能好花好稻的。

    带着纳闷,他穿过堂屋,来到前院,门一打开,却没见着人。

    “虎头,”陆嘉志平静地看着他,问:“你家的米哪里来的?”

    直到这会儿,陆嘉志才有功夫细细琢磨傍晚黎婶子的话。

    一家子下得车来,一水儿颜色鲜亮的缎面袄子晃得陆嘉志险些睁不开眼,跟他们身上灰褐色的粗棉袄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找我做甚么?”他于是问道。

    他爹这样一个憨厚寡言的汉子,脸上的欢喜和期待满得快溢出。

    自打上回陆嘉志结结实实地叫虎头摔了个“狗啃泥”后,虎头梦里都是被他摔的那一跤。虽然摔摔打打地长大,但他在孩子堆里横行霸道惯了,被人反过来狠狠教训了一顿是第一次,且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小叔笑解释道:“天寒地冻的,娘走动起来腰腿就疼,便不来了,都是些老毛病,大哥莫要担忧。”

    依照本地风俗,每年过年,小叔陆小川都会携妻子周莲、儿子陆安宇和小女陆安乐回乡祭祖。

    那日爹娘天没亮就起床,又是杀鸡又是片鱼,烧了一大桌子菜不说,还将里里外外地将屋里打扫得一尘不染,给姐弟几个都换上了新袄子。

    偶尔得了空,她也十分乐意照看凉粉草,顺便跟着弟弟一块识字。

    在土包子小陆刚从珠光宝气的绸缎袄子回过神来时,小婶已经掏出三封大红包,笑吟吟地给姐弟们分了。

    “一路上辛苦了。”爹寻不见王老太的身影,问,“娘怎地没回来?身子可还舒坦?”

    看着嫩绿的幼苗在院里迎风摇摆,陆嘉志心里满是成就感。

    是张虎头的声音。

    娘问他怎么了,他一个字也没吐露,听说妖怪都是手眼通天的,可不敢惹!

    爹点点头,又说了几句儿子不孝,改日进城探望她老人家的话,兄弟二人你来我往地叙旧一番。www.cuiqing.me

    陆嘉志一时怔住,他原以为黎婶子说说而已,不成想还来真的了。

    南南也十分骄傲,觉着这两片绿油油滴了两滴她的汗水,自然也算她的劳动成果。

    陆嘉志加起来两辈子,也不是没当过城里人,这小堂弟一张嘴倒比他还刁。

    倒不是眼馋他们穿得好,而是在惊叹,真实的古人衣裳竟做得这般细致讲究,尤其小婶打底的那身湖蓝绸衣,针脚细密、剪裁得体,裙摆上珠绣密织成的并蒂双开莲栩栩如生,呼之欲出。虽说比不上博物馆展出的那些贵族服饰巧夺天工,但也很是有一番风韵。

    最后还是小婶从拿过来的年礼里取出芝麻糖哄他,总算不闹了。

    自上元节那回,虎头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他眼前了,怎么今天会主动上门。

    陆嘉志闻声扭头,发现虎头蹲在院门一角,看上去像只蔫蔫的窝瓜,再不复以往虎虎生威的小恶霸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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