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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时,他手中竟攥出一把烂泥,原是莫途被他搜出来了,摊在他掌心中瑟瑟发抖,生怕被【黜佛】化了去。

    这字迹顺着“呕吐物”蜿蜒,时隐时现,又细细雕琢这新载体的形状,任它铺展拧转,最终汇聚扭曲成一朵水母般的物事。长而粗壮的触须对着莫陆抬起,七彩斑斓的光束一时填满莫陆的视野。

    莫陆浸在自己的血中,不断下落,紫蒙蒙的天空汇起淡紫的云彩,好像一张愠怒的人脸。也许是幻觉,但行将脱离,莫陆不打算去探究这些。

    有白眉道人东来,划下七道圈域,是为七重国度。

    一指之后也不见什么光华,但莫陆着实轻松不少,像是醉酒的人刚刚吐出腹中淤秽。

    千百种可怖的神通术法涌入莫陆脑海,铭刻入他的四肢百骸,又瞬间被【黜佛】摧毁拆解得不成样子,凭着劫数指引,莫陆似本能般抬起右手,指向养殖场道人。

    莫陆心底顿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仰敬万法∶天养人,生人养天。养而不教,天心可戮也。养殖场道人留影”

    于是蠕虫云集而来,入第一重者,部分能生出双腿,踏着同类行走;踏第二重,少许可生一对手爪,先于他虫取食;越第三重,则凿开面目,能观自身丑恶,羞与蠕虫为伍;过第四重,能长智慧,着衣裳,虫体已与人体无异,以虫为食;踱第五重,上敬神明,下驭愚虫,协心共进,可堪称同道;晋第六重,生唯我心也,掠夺天地众生,方为修士;而后破第七重,现白眉道人……

    莫陆惊疑不定,他这劫数还在,如何就有金莲绽开?!

    “东家结清的凭据还能抵你西家欠的钱?老狗未免太过天真!”

    此时,一点金光文字终于在远处显出形迹,占据了一头先行的怨蛆。莫陆狞笑着正欲冲上前,扬起的手套忽地佛颂大盛,摆动间触到一点硬物。

    他仰卧,眼前是紫蒙蒙的天空,云彩低垂,远处似有天柱般的山峰。他呼吸,也不知是伤势还是空气有异,火灼般的烧痛。

    莫陆掂着他,莫途的状态比之疯癫的和春还有不如。他失了接引投下的元婴灵光,虽远胜金丹,但也顶多算是为元婴所污染的邪怪,与湖噩老人投出的半截触须位格相仿。

    莫陆反手扬起汹汹法力,将那硬物从虚空中生拽下来。

    他举起端详手上断裂突起的骨茬,狠狠挥下去……

    那是一片远远超过北俱芦洲的磅礴大地,地上生灵只是些蠕虫,无面目四肢,终日浑噩蠕动,吃些泥土。

    这显然得归功于此地主人的托举,也可能是养殖场道人未对他说实话。

    剑光无匹,真在偌大水母身上划拉下大部分肢体,显出一个巨大的缺口。莫陆也撞入其中,又咬破舌尖,血涎盈满口腔,甫一喷吐,即成大蓬牛毛细针,将整个水母身躯爆成水雾。

    那历劫金莲黯淡下去,凭空生出不少污迹。莫陆只觉心头一堵,异彩填充的养殖场道人身影竟变得有些模糊。

    莫陆详做喟叹,割开棘刺手套,放出一股污血,熄灭那一只只眼瞳。

    “磕!嚓!嗳!”

    “嗑!嚓!嗳!”

    “避劫之法真是让后辈受益良多。”

    【黜佛】红雾鼓动如波浪,却并非作为伤敌的兵刃,而是化为一杆猎猎大旗深扎在莫陆脊背上,疯狂吸纳接引投来的力量。

    待光束消褪,他再目视全身,不过方才横挡的左腕有一道血痕。

    莫陆还是没有受创,庆幸之余他冷笑了一声∶

    也很难说那是色彩,莫陆前世凡人眼中能看到的颜色十分狭窄,新的颜色甚至连想象也无法想象,可谓是一个巨大的盲区。

    莫陆稍退半步,感到一点热,一点冷,如寒风中热水泼面。

    莫陆环顾四周,忽觉脑后一凉,转身上挑血剑,割破数十点金光,抵住一道纤长紫影,刹那间紫芒爆闪,莫陆只觉脚下一空,便被此物击坠下去,穿过日光与厚云,跌落至一处山坡。

    莫陆哪还不明白其中关窍∶

    莫陆长啸,厚重的法力化为雨点般的重拳,撕扯着本就破裂不堪的灰网,意图先覆没这片藏身之处。然而灰网尽数灰灰,莫陆双脚也是落在实处,心神探照之下,哀离劫境并未如愿崩溃。

    那袭承载着养殖场道人的斗篷忽而褪色,摊开,变为一面不断粉化掉渣的石壁,不断湮没其上铭刻的金光字迹。于是字迹扭动着放出光华,投影誊抄在虚空中一块块蠕动的“石板”上。

    莫陆招以红雾护体,检视全身,并无任何伤痕。料想是未能起效,于是他放心朝着声源处突进,虽虚空无物,但随他血剑长划,又斩落下不少金光文字。

    然而云雾氤氲间,金光文字却一点也无。养殖场道人又不知藏往何方。

    而如今,随着境界提升,莫陆色彩感知极为扩展,不敢说盲区已经微乎其微,也能说一句可见世间诸彩,但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色彩。

    “想来是养殖场道人见不能尽功,换了招式。”

    一直为莫陆忽视的金光文字此时扬来,将所有怨蛆打成血雾。而后部分团着,成一口破损的紫钵盂,吸摄莫陆那身血甲。部分则伸展开来,成一件长杵,狠砸莫陆,打得他肩膀凹陷。

    接引示警?

    莫陆挥袖,红雾漫卷,要扫尽这些残余,却还是慢了一步,被恶犬抢食。

    “还愿劫数还是给我寻到一丝生机。或者说,养殖场道人的劫,哪有那么容易度的。”

    只对那莲惊鸿一瞥,目中摄些金光,莫陆脑海里便翻腾一幕幕幻觉景象。

    莫陆眼神微凝,那并非是石板,而是莫陆刚刚打出的那一团神通“呕吐物”,饱含接引佛理。

    色彩汇成的养殖场道人扬扬眉毛,从他左肩上腾起一个鼓包,而后异色避开些许,露出掩在下方的一抹金光。

    那赫然是一朵如黄金浇铸而成的莲花。

    他明悟,定是那金莲化解了部分还愿劫数。少了这劫数加持,他难以碾压养殖场道人。

    养殖场道人的声音适时响起∶

    历劫金莲!

    莫陆稍稍传递过去威吓的心念,这走火入魔的邪物便驯服地变化成一截布满棘刺的手套,供他驱使。

    甚至,飞越的灵感告诉他,那并非是颜色,而是曾有某种莫名的东西步入无法观见的盲区,再出现时,已混入色彩之中,叫人误认。

    好似他的心神感知在观看的一瞬间暴涨,不,更像是那颜色如活物般主动走出盲区让他窥见。

    天地残损。

    红雾被莫陆下意识地收回,护在莫陆身前,然而诸般光束只是微受阻凝,便尽数轰在莫陆身上。

    他晃晃头颅,数百头怨蛆自他血肉中化出,一气涌出,填充哀离劫境所有角落,大肆搜寻。莫陆伸出五指,张开而复收拢,目之所及的虚空也随之颤动,被他掌握,细细拣选其中可能的藏身之处。

    “你已度过一劫?!何时何处圆满了万法的还愿劫数?!”

    “凡人躯壳可做不到这种事。”

    莫陆到底是佛祖钦点的还愿劫数,为克养殖场道人而来。即便没了【黜佛】特攻,他使十成力,也堪堪让莫陆受一星点。

    由是不知多少年岁,那蠕虫殆尽,圈域灰灰,白眉道人不见踪影,只留一道墨书,烙印大地∶

    莫陆继续突进,左腕一抖,从伤口处扯出一柄血剑,剑尖挑点,那覆于触须上的金色文字便一个个戳灭了。

    “该是道爷的二阶段了!”

    莫陆只觉得头昏脑胀,呢喃在他耳边的接引佛颂骤然大振,又迅速低微至不可闻,如潮信般周而复始。

    由是如滚油入雪,穿过这紫色的坑洞,莫陆本来估摸着要数百丈之久,实际不过数十丈他便觉身下一空,周遭洞壁化为虚无,他重新落在哀离劫境之中,法力如泉涌出,伤势尽复。

    他明悟了养殖场道人用的是何伎俩,不过以“呕吐物”残余为蓝本,拆解之后新造数千道术法轰杀他而已。

    “老鬼,这才是你的真身吧,也别唤作养殖场道人了,改号竹笋道人吧,剥了一层还有一层。”

    有数十个字忽地向上扬起,化为点点星光摄入莫陆双目。而后莫陆脑海中突兀翻腾起一段不知所以的词句,“辛若茨可哀……喻斯”。

    悚然的预感令莫陆第一时间明悟了此为何物∶

    剧烈的痛感与眩晕先于迷茫袭击了莫陆。他下意识地运转法力,却只感到一片空无,由法力凝成的道袍也无影踪。催动心神,也好似在命令不存在的第三只手,全无回应。因跌落重伤的身躯越发沉重,于是莫陆挣扎着要出离魂魄,也只感到一阵眩晕。



    虚空震动,某处传出养殖场道人的颂咒。

    莫陆裹着一身血铠,继续在空荡荡的哀离劫境中搜寻老怪。

    莫陆只能猜测这是一种夺舍控制的神通,但隔着劫数抵消之力,仿佛成了放空大脑后的胡思乱想般,很快就被忘却。

    却是一卷竹简,在莫陆手爪下破碎。破裂的竹片悬浮空中,其上也无文字,而是密密麻麻摹画数百黑底白睛的眼眸。

    莫陆默笑,天上云彩变幻堆积,他并不知道养殖场道人又用了什么神通,但是……

    他的心神与魂魄都被困在毫无法力的孱弱凡人躯壳内,骨断筋折,动弹也是万分困难。

    莫陆偏头去看随他一起坠下,由法力点化的血剑。果然已化作一股血液,滴落下来,将山坡腐蚀出一个巨大的深洞,边界犹在缓慢蔓延。莫陆费力地将头颅伸到洞边,见洞壁皆成紫色,洞底仍有一团血珠乱滚。

    那迥异色彩仿佛醒转,翻滚合成一张道人像,头侧两道须子漂浮,挑沾着白点。

    莫陆对视眼眸们,灵感忽地腾跃,从那死板的白睛中,他觉察出一丝丝迥异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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